朱聿键的声音落下,毫无半分犹豫,快步走下台阶。
    何吾騶还懵在原地,被人搀起,失了魂一样跟在后面。
    “老马,你带一队人为前导,肃清南门前的所有障碍,遇溃兵收编,遇阻挠者驱离不听者——杀!”
    “老赵,持陛下口諭,待人先行赶往码头,所有船只务必靠岸待命,有爭抢混乱者,军法从事!”
    安排好俩人,李文君这才压低声音吩咐胡哨带剩余斥候前去探明敌情。此刻外界情况不明,李文君把所有的斥候都散了出去。
    皇帝的仪仗简化到了极致,拋开皇帝的五爪常服,没人认得出来这是堂堂皇帝行驾。
    闽江水声隱隱,江风带著湿气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李文君心头一凉,船只数量比预想中的少,且大小不一,有小船在江中划过。
    自东虏入閔的消息传回延平,早就有不少百姓已经开始渡河南迁了。
    “老马,老马!”
    夜风呼呼,火把乱舞。
    喊了两声,一个粗壮的汉子这才从混乱的人群中挤了过来。
    老马叫什么名字李文君现在还不知道,自从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就只记得从来都是喊老马老马。
    “码头现在谁在管?怎么乱成这样?”
    “是金大人在管,那些个丘八,还有几个营头的人都在抢船。”
    李文君眼神一凛:“你去,带我的亲兵!”
    “李卿。”
    一声平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细细听来,似乎还带著些许疲惫与无奈。
    “陛下!”李文君回头拱手一礼。
    这个紧要关头,南渡是说著好听,实际逃命的时候,李文君想不出来朱聿键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喊。
    朱聿键没有看他,依旧面向闽江,夜风吹著衣摆,阴影隨著火把的摆动摇曳。
    “朕自......”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听不清,“朕自监国於危难,每思先帝煤山绝笔,『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便觉五內俱焚,汗透重衣。”
    说著又顿了顿,回头望著北方。
    李文君这才看到朱聿键的神情,他目光投向遥远的地方,那双疲惫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一种李文君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破灭感。
    那不是面对强敌的恐惧,更像是一个跋涉了太久、背负了太多的人,再也走不动了。
    “朕自监国於浙东,辗转至閔,一退再退。”朱聿键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说给冥冥中的列祖列宗,“每发一詔,每下一旨,城池一一陷落,將卒一一死去。近来又闻仙霞关破。却从来没人告诉朕,百姓如何。”
    他的视线缓缓收回,落在近处的人群里,那些正拖儿带女、哭喊奔逃、在人群中拼命想挤上小船的百姓。
    火把摇曳,把那些人的影子拉长又扭曲起来。
    “直到此刻,站在这里,”朱聿键的声音带上一丝难以压抑的颤抖,“看著他们...朕,方觉先帝於煤山上看到的最后一景,应该也是这番景象吧?”
    “朕从前只觉得先帝此句悲壮,如今站在这里......”
    “李卿。”
    “朕不是一个好皇帝,朕没救下这天下,朕,只希望李卿不要丟下百姓一人!”
    歷史书上的隆武帝,形象是模糊的。
    而眼前的朱聿键,却在生死时刻表露出来的“悲情”,沉重得让人窒息。
    这话,完全不像是一个帝王家嘴里说出来的。
    没有顾及体统,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天子泯然眾生的悲悯。
    李文君怔在当场,胸腔里那股来自后世的屈辱与不甘,与眼前这位帝王深重的无力感和悲愴猝然相撞,激得他心臟狂跳,头皮发麻。
    “陛下!”李文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李文君豁然起身,脸上无半分杂念。
    “传令各船:妇孺老幼,优先登船,兵卒断后,有违令者——立斩!”
    李文君的命令让混乱的码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老子拼死拼活护驾到这,现在让老子断后?”
    “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
    个別兵卒,特別是原本延平守军中的人,立刻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一个把总挤到前面,正想说话,被李文君一个眼神噎了回去。
    “天子在侧,清贼在前,老弱在后”李文君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此刻爭渡,与清狗何异?是爷们的,把刀拿起来,护住身后的婆娘姊妹。”
    他抽出刀:“军令如山,敢有践踏爭抢者,无论兵民,立斩!愿隨我断后者,就地列阵!”
    一旁的一眾堂臣,不知道是被李文君感染还是想用钱买一眾兵士的拼命,纷纷拿出携带的金银堆在一起。
    李文君的心直往下沉。
    这种时候,金银它能激一时之勇,也能催发贪婪。
    果然,一个站在邓孟伟身后的年轻伍长,眼睛死死盯著那小堆金银,忍不住嘶声道:“有赏钱……早说啊!拼了命也值……”
    邓孟伟脸色变幻,终究还是狠狠瞪了那个蠢蠢欲动的伍长一眼,低吼道:“听总兵號令!想要钱,也得有命花!”
    何吾騶似乎也发现不妥,捧著金银的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身旁一个年轻些的文官喃喃道:“这……这武夫……”
    渡河的队伍很快就稳定下来,登船效率也逐渐快了起来。
    夜晚闽江的风吹了一阵又一阵。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只见五骑人马一前一后,冲回码头,当先一人几乎是滚落马背,连滚带爬扑到李文君面前,正是之前派出的斥候。
    “大人!北面十几里发现清兵大队,披甲韃子估计有一个牛录,后面跟著打绿旗的汉军。总数不下一千三百人。”
    话音未落,另一名斥候也急喘著指向西边:“那边还有动静!听脚步也是大队人马,火把不少,怕是有五六百,看行军旗帜,好像是咱们的人!可天黑实在看不清是哪一路的兵马,我们不敢太靠近,不知是敌是友!”
    李文君心头猛地一跳。
    如今朝廷势弱,各方势力联繫不畅,很多零散的抵抗部队都和朝廷失去联繫。
    自白天从仙霞关退回来,延平各方人马算是草草组成建制,总数也不过四千人左右,武器披甲不全。除去护卫皇架、伤病老兵,士气低迷,能有战力的不多。
    李文君正心头盘算著。
    “胡哨!”他唤过身边最机灵的斥候头目,“带上两个弟兄,摸过去。不要近前,想办法看清旗號,听清他们喊的什么。若真是咱们的人,设法接上头。”
    如今闽江码头只有少量的木製拒马,和一些用杂物和沙土垒起来的临时土堆。
    想用这些东西挡住一个清军的牛录,不现实。
    李文君心里清楚,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能守多久,而是儘量拖延时间,让更对多人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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