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闽江江风依旧,江水轻拍河岸。
    出去探查的斥候也全都回营。
    清军营前一里,两处岗哨。
    大营扎在石滩东侧,营柵是临时伐木捆的,不算结实,西北角挨著一片乱石。
    粮草和輜重堆在营盘中间靠后的位置,旁边就是汉军旗的营地。
    马匹分在两处,大部分拴在营南侧的空地,有专人看守。还有一小部分战马拴在营帐旁边。
    中军大帐在粮草堆东北向约五十步,灯火最亮,守卫也最密。
    清军营中,博洛正消遣著两个汉人姑娘,一人持扇子,一人侍候酒水。
    他自觉南下之后屡立战功,前不久又晋封多罗郡王。以前明军自吹神將的汉人都拜服在脚下。
    在他看来,朱聿键已是瓮中之鱉,区別只在於是明日还是后日擒获而已。
    前有率部在芜湖俘获弘光朱由崧,后有隆武朱聿键手到擒来。
    左右汉人女子侍奉在侧。
    帐外巡夜守卫森严,营盘稳固,足以让这位新晋郡王在军旅劳顿中,享受片刻的愜意。
    他仰头接住一口酒,对帐中侍立的济席哈等人笑道:“明日进山,尔等须奋勇爭先。拿了朱聿键,本王自当为尔等请功。”
    不过,兵家自有大忌!
    此时,营外,巡逻的兵卒分为內外两层绕著大营巡视。
    本就人不多的营帐,两拨巡逻的人不消一刻就能碰见一次。
    李文君与阮姑娘两兵齐心,很快就砍了很多树枝,在山林中烧起几堆篝火。夜间风凉,主要原因还是为了麻痹韃子。
    阮姑娘原本人马熟悉山地,行动灵活,四散开来,准备绕路到清兵营后。
    李文君的亲卫营则准备从正面进攻清营,阮姑娘给留了四把火銃枪。
    马未然一小队在原地保持动静,继续吸引清军前哨的注意。
    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从石滩后摸水靠近码头的人也到了。他们也不是要与汉旗军硬拼,儘量拖住就行。
    寅时初刻,清军上下最为睏乏、营帐外巡逻的也逐渐鬆散。
    “动手!”
    清军营盘侧后方,几处浸透了火油的粮草堆、輜重车辆,猛地窜起火光!几乎同时,尖锐的竹哨声在好几个方向响起!
    “走水了!”
    “走尼玛的水!敌袭!”
    “敌袭!”
    “敌袭!”
    正面,李文君看到火光,眼中精光爆射,挥刀前指:“护驾!杀韃子!”
    “砰砰!”几声沉闷的銃响炸开,儘管准头欠佳,但对著清军营帐开火,还是能带走几个倒霉鬼。
    “冲啊!杀韃子!”李文君一马当先,手起刀落砍在一个韃子头上。
    奔跑著撞击在一名在外围巡逻的兵卒身上,撞飞两米,身边亲卫立马上去补刀砍死。
    李文君也是第一次砍人,一开始就是两个人头收入囊中,心里也不禁感嘆原主的身体真好用。
    距离短,加上又是石滩上,骑兵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从前哨外几百米距离,几百人乌泱泱衝杀过去,直逼清军前营柵栏!
    码头的汉军旗也被主营方向的火光和喊杀惊动,正慌乱间,黑暗中飞来几支冷箭,撂倒两名哨兵,顿时更乱。
    乱做一团的营帐,不少刚轮岗换下的韃子,睡得比较沉,懵懂间只听得杀声四起,都不愿醒来。
    正在巡逻的兵卒正要上马,李文君冲在最前,身边的火銃手抬手就是一发子弹打了过去。
    喧闹声立刻就惊醒了博洛,他喝的半醉的酒一下子酒醒了。
    身旁两名女子嚇得连忙后退,故意绊倒刀架。
    仓促间博洛连平时放在手边的刀没第一时间抓住。
    “顶住!济席哈,带你的人给我顶住前面!”博洛又惊又怒,嘶声大吼,“亲兵队,跟本王来,肃清营內小贼!”他反应不可谓不快。
    阮姑娘虽一介女子,先放火烧了粮车,又把车绑在马鞍上,点燃马尾,抽了一鞭又一鞭。
    五六辆浇了火油的粮车,带著大火横衝直撞,燃烧的车斗顛簸著,將火星和燃烧的杂物拋洒一路,借著风势引燃更多帐篷和杂物。
    外围营帐瞬间起火大片。
    韃子兵喜欢穿一些皮毛之类的衣服,刚从帐篷里跑出来,遇上燃烧的车斗,瞬间身上的衣物又燃了起来。
    身上带火的韃子哪还有心思拿武器,呜呜乱叫成一片。
    大几百人的队伍,最先到达的也有一百多人,虽然人数上不敌清军,但胜在奇袭。面对睏乏的韃子,手起刀落,乾净利落。
    博洛刚刚集结起来的亲兵队,就被迎面衝来的马车惊得阵型大散,阻截、避让的命令混杂在一起,中军区域一片人仰马翻。
    营外李文君带头砍杀韃子,隨著所有人都衝进清营,两相前后夹击,衝杀间,彻底打乱了清军勉强维持的秩序。
    “杀啊!”
    李文君冲在前面,趁著清军前后难以相顾,提刀朝著中军大旗方向奋力砍杀。
    不过片刻,被火烧死,火銃打死,加上清军的互相踩踏,一时间韃子牛录死伤大半。
    汉军旗白天就知道追击的是汉人皇帝,不少人心中本就有些牴触。
    眼见满洲主子的大营火光冲天,精锐牛录死伤惨重,连郡王博洛的中军都被冲得七零八落,哪里还有半点战心?又听得正面明军喊杀震天,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不知是谁发一声喊:“败了!快跑啊!”
    原本还在军官弹压下勉强维持队列、试图向中军或侧翼移动的汉军旗,顿时炸了营。
    士卒推倒身边的军官,不顾一切地向他们认为安全的黑暗处逃窜,与同样慌乱的满洲溃兵撞在一起,互相践踏,哭嚎震天。
    “跑啊!”
    “等死?”一个年纪稍大的兵抓著一个年轻小兵边跑边喊。
    几个汉军游击、守备还想约束部队,却被溃兵衝倒,转眼就不知被踩踏成了什么样。
    整个清军大营,至此彻底丧失了有组织的抵抗。
    疯狂的牲畜、火光、浓烟、惨叫......
    李文君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已经开始有不少汉旗军开始溃逃了,这些墙头草见势不对,连督军都死的死,伤的伤,当然没人再卖命了。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
    博洛的亲兵不愧是百里挑一的护军,虽阵型被衝散,但个人武勇仍在,身边亲卫还在死死抵抗。
    近一百人,將博洛围在中间,边打边突围。
    博洛自南下开始,逢战必勇,哪里见得眼前的溃败,嘴中呜呜不断,还想打一波反击。
    黑色中,江风吹得大火越烧越旺。
    李文君一行人越杀越杀起劲。
    阮姑娘的游骑兵每杀一个韃子就是找清军收一个血债,勇猛自然也不在话下。
    第一次!屡次战败的明军,终於有人眼中出现了即將胜利的狂喜神色。
    “王爷!挡不住了!快走!”两名忠心的亲兵死死拽住他胳膊,不由分说地拖著他向营外退去。
    “济席哈!断后!”博洛双目赤红。
    主帅一逃,清军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济席哈虽勇,也难以挽回败局。
    石滩上几十名汉旗军见大势已去,四下逃命去了。他们很多人本就是被胁迫加入的清军汉旗,这下有机会逃离,自然不会拼命。
    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博洛连滚带爬上了一匹亲兵牵来的马,甚至来不及辨別方向,便狠狠一夹马腹,朝著火势稍弱的方向亡命逃去。
    亲兵的死命拦截只拖延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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