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键脸上疲惫尽显:“离福州时,朕身边尚有阁臣、部院官员数十,侍卫数千。一路溃散、告病、称老,如今可用之人不过寥寥。”
    “如今赣州被困,万元吉与杨廷麟二卿音讯不通...朕...”说著一声长嘆。
    这番坦诚,几乎赤裸裸地撕开了一位帝王最后的尊严。
    李文君听在心中,沉默良久,五味杂陈。
    回想起从仙霞关退下来的路上。
    路边,一个妇人,她靠在树桩边,怀里搂著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睡著了,头安静地靠在母亲怀里。妇人平静地看著他们这些退下的士兵。有人不忍,扔过去半块烙饼,饼落在她脚边的地上。她没有捡起,也没有低头看,就那么安静地抱著自己的孩子。直到他们走了很远,饼落还是那块饼落,妇人还是一动不动,孩子,也安静地睡著。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还有更多没有留下名字的地方发生的事。
    这些景象,他只在后世的书本看过。
    但,纸上读来,终觉浅。
    史书飘飘几字,怎能写尽这般故事?李文君忽然对这句话有了切肤的体会。后世史书,或许只会记载“隆武西狩”、“延平溃退”、“汀州被俘”,寥寥数语,带过一个故事。
    “哎...”李文君內心长长嘆了一口气,他不想再让朱聿键沉浸在晦暗消沉的氛围里,站起身,拱手道:“陛下...末將以为,当今之计,有二。”
    朱聿键抬手,示意李文君说下去。
    “其一:轻装减行,赶在清军破城之前赶到湖广,但风险太大。”
    “其二:昭告天下忠臣义士,陛下不忍百姓再遭涂炭,决意西狩,欲至湖广,与督师何腾蛟、诸镇將士,戮力同心,共御外敌。”
    朱聿键看著李文君:“昭告天下......李卿,你说得具体些。”
    “陛下,如今朝廷虽处弱势,但陛下仍是天下正朔。清军暴虐,剃髮易服,天下忠义之士心中愤懣。只是群龙无首,各自为战。若陛下以天子之名,明詔天下,號召勤王,集结义军人马。也让天下人知道,大明还在,陛下还在抗爭。”
    “特別是对何腾蛟何督师。陛下若公开詔令其接驾勤王,他便再难推諉观望。天下人都会看著,他来是不来。知道赣州被围,天子有詔,他不救也必然被天下人唾骂,后续也不会再有他何腾蛟的立足之地!”
    李文君定了定神,將思路理顺:“江西如今虽大半沦陷,赣州被困,但各地仍有不肯屈服的义军和残存的朝廷兵马。如今消息不通,不知朝廷动向,若陛下詔书传至江西,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知道陛下有意整合各方,共御外敌,便有了主心骨,成为一支策赣之力。”
    他看向李文君,眼神有些复杂:“李卿,你可知,朝廷以往对这些自发的义民,態度颇为微妙。真正给予钱粮官职、纳入麾下的,少之又少。”
    李文君点点头,这情况他大致了解。
    他心中一动,想起之前遇到的阮姑娘,又將之前在码头的事情讲了一遍。
    “李卿此言,与朕所想,不谋而合。”朱聿键起身,从书案中拿出一沓詔书。
    李文君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封封已经写就的詔书。
    墨跡早就干了,显然写好有一阵子了。
    詔书內容,与他刚才说的第二条几乎一致——皇帝决意与湖广共存,號召天下忠臣义士勤王。
    “这......”李文君抬头,有些意外。
    朱聿键听完心中大快,哈哈大笑起来:“朕在沙县时,便已草擬此詔。只是当时,朕身边虽有些官员,却无人像李卿这般,既能领兵作战,又敢直言献策,更关键的是有胆魄、有心去真正推行此事。”
    “何吾騶他们,守成可以,朕...纵有此心,也怕詔书发出去反而暴露行踪,引来更多追杀。”
    “光武当年能以弱胜强,非昆阳一战。收將心,聚离眾。朕如今,一无所有,唯余此身,行光武之事,至少搏一个机会!”
    李文君稳稳应道:“陛下信重,末將必竭尽心力,不负所托。”
    等李文君再出朱聿键行帐时,月亮高悬。
    赵合,马未然,胡哨三人一直等在外面。
    李文君看见三人,会心一笑。
    “大人......”马未然性子最急,先开了口。
    三人没有多做停留,李文君边走,边讲了一遍帐中发生的事情。
    胡哨听完摸著头疑惑问:“光武?咱们大明朝没有光武啊。”
    马未然拖著伤腿踢了一脚,嫌弃道:“那是光武帝!汉朝的中兴之主!叫你平时多读书,就知道跑马!”
    他转向李文君,眉头皱著:“大人,陛下提光武...是想要效法昆阳之战,以少胜多?可咱们现在...”他没说下去,意思却明白——现在这点残兵败將,拿什么去胜?
    李文君没有回答,心中只想著怎么最快把詔书安全散出去。
    “誒?那个韃子的俘虏叫什么来著?”李文君话题一转,问了出来。
    “济席哈。”
    “什么哈?”
    “席济哈?”
    “哈?”
    “管他什么哈,拉过来!”
    李文君一挥手,径直往关押俘虏的营地角落走去。
    马未然和赵合对视一眼,连忙跟上,胡哨则已经小跑著去提人了。
    济席哈被拴在一棵树边,嘴里塞著布。
    胡哨把他拖到李文君跟前,扯掉嘴里的布。
    济席哈啐出一口血沫,用生硬的汉话骂道:“南蛮......杀了我!”
    “啪!”一声脆响,一个响亮的耳光已经甩到了济席哈。
    这一巴掌扇得济席哈一脸懵。
    马未然也是一愣,他没想到的是,跟了六年,还是第一次见老大动手手扇人。
    李文君凑近了些,仔细打量了一下济席哈的长相。
    辫子散了一半,掛在脑袋上,满脸鬍子,颧骨突出,脖子粗短。
    “太丑了!”李文君嫌弃地说道,“把他弄乾净点,脸上血擦擦,头髮给我剃了!”
    “大人,对韃子还这么好,直接杀就是,洗什么洗。”马未然嘟囔著,但还是和赵合,胡哨俩人一起把济席哈拖到马槽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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