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
    与城外的震天嘶喊截然相反。
    城墙根下,那些被临时徵用的民夫缩在角落里。
    很多人想上去帮忙,想加入战斗,但恐惧还是占著上风。
    头顶上,喊杀声、惨叫声、刀枪碰撞声,声声入耳。
    一个少年模样的民夫抬起头,往城墙上看了一眼。
    火光里,能看见人影晃动,能看见刀光闪烁。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旁边一个老人伸手按住他的头:“別抬头,別看,別怕。”
    更远一点的地方,那些临时搭建的窝棚里,老人、妇人、孩子,挤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和孩子偶尔低声的啜泣。
    塔楼里。
    赵大趴在墙边,盯著城墙上的动静。
    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侧过头,看向自己——李文君。
    隔著火光,隔著硝烟。
    赵大看见了那一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手抖个不停。
    他看懂了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
    有不忍。
    有痛苦。
    有挣扎。
    有决绝。
    “哥。”他转过头,看向赵三。
    赵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装填。
    药包。
    散子。
    捣实。
    点火。
    所有的动作,都是按规矩来的,熟练知己。
    可赵三的手一直在抖。
    他想起城下那些百姓。
    那个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小女孩。
    那些抱著头蹲在墙根下的、瑟瑟发抖的普通人。
    “哥......”
    “点火。”
    赵三咬了咬牙,把火把凑上去。
    引线嗤嗤地燃烧。
    很短。
    很短的一瞬。
    然后——“砰!”
    城下。
    那个满脸横肉的汉旗把总正爬到云梯车顶端。
    他一只脚已经踩上挡板,另一只脚还在梯子上,整个人往前倾,马上就要跳上城墙。
    先登。
    马上就要先登了。
    赏银千两。
    升官发財。
    光宗耀祖。
    他张开嘴,想喊一声“杀”。
    然后听见一声巨响。
    “砰!”
    像是天塌下来一样。
    他的身体突然飞了起来。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抓,抓不住任何东西。
    然后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架云梯车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像夏日的颶风,吹过山岗,捲起阵阵烟尘,一片模糊之下,道道声影,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惨叫声隔著很么远都能听见。
    “炮......城上还有炮?”
    忘了。
    真的忘了。
    从昨天开始,清军的炮一直压著城上的炮打。
    城上的炮一整天都没响过,所有人都以为那些炮早就被轰废了。
    可它们还在。
    还装好了散子。
    对著城墙根下。
    “砰!”
    “砰!”
    又是两炮。
    城墙根下,又倒下一片。
    装著散子的火炮响了三声。
    离的最近的云梯车轰然倒地。
    列队左右的满洲射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倒一大片。
    城外。
    田雄骑在马上,看著城墙上发生的异动。
    他的马不安地踏著蹄子,被他勒紧韁绳,死死控住。
    “传令兵!”
    “在!”
    “传令下去,”田雄的声音平静地可怕。
    “满洲兵,另外一个牛录,全部压上。”
    “汉旗,重新整队,跟在满洲兵后面。”
    “督战队,列阵在后。有后退者,斩。”
    “火炮,全部换装实弹,对准城头,给我轰!”
    传令兵愣了一下。
    “大人,城下还有咱们的人......”
    “轰。”田雄打断他。
    战鼓,號角。
    急促,沉闷。
    不是撤退,是进攻。
    城下,那些刚刚被炮击打懵了的汉旗兵,下意识地往后退。
    左右两侧的韃子,虽然一时间损失不少,但听见號角声,也迅速恢復组织,开始逼著隱有溃散之意的汉旗开始继续登城。
    有人想跑,刚转身,就被一刀砍倒。
    箭矢又从新密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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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墙上。
    李文君站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城下那片狼藉。
    黑暗下,数不清的尸体。
    还有那些被绳子串著的、蜷缩在城墙根下的百姓,现在,他们也倒下了。
    和清军的尸体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胡哨站在旁边,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李文君才开口。
    “老胡。”
    “嗯?”
    “记下来。”
    “记什么?”
    李文君的喉咙动了动,只感觉自己说了什么,胡哨却什么都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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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声响起的时候,雷川正在內城的伤兵营里。
    闷雷一样。
    一声接一声。
    每一声,都砸得雷川心如刀绞。
    不久前,汀州城门大开,他亲自站在城门口,组织那些逃难来的百姓进城。
    老人、妇人、孩子。
    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抱著娃娃,有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双惊恐的眼睛。
    “进城吧,”他说,“进了城,就安全了。”
    那些百姓看著他,眼睛里燃起一点光。
    “谢谢大人。”
    “大人是青天大老爷。”
    “大人救苦救难.....”
    他笑著点头,说应该的,说他是守备,守土有责,护民有责。
    他以为自己能护住他们。
    雷川似无意识般朝东门跑去。
    剧烈活动的手臂把还没恢復的伤口扯得生疼,鲜血隱隱渗出。
    他没有停下。
    他只想上城墙。
    上城墙,看一眼。
    看一眼城下。
    看一眼那些百姓。
    云梯车周围,那片密密麻麻的、倒在地上的东西。
    他是守备。
    也是个读书人。
    他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
    《孟子-梁惠王上》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他虽是父母官,可救不了,是真的救不了。
    他想起小时候读的书。
    《论语》。
    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
    他问先生,什么叫见义不为?
    先生说,就是该做的事,不做。
    他问,什么叫该做的事?
    先生说,护住该护的人,就是该做的事。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该护的人。
    先生没说,当时自然也不懂。
    如果不是东虏南下,可能他这一辈子都体会不到什么除了父母妻儿,什么是该做的事,什么叫该护的人。
    他是文官。
    文官不用上阵杀敌。
    文官只要坐在衙门里,审案子,判官司,收粮纳税,就完了。
    杀敌是武人的事。
    可现在,东虏南下,一个文官,也拿起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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