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东北重工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四章 麦子熟了千万次
    “小霍同志,我……我何德何能啊。”霍冲愣了一下,没料到孟泰会是这个反应。
    孟泰没等他开口,自己就接著往下说,这次语速快了点,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是个啥人,我自己清楚,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
    “你让我挖雪地、刨硬土,我二话没有,这双手就是干这个的,我能挖到天黑不带歇气的。”
    他抬起那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在霍冲面前晃了晃,又很快放下,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这一百五十个人……管人,那是一门大学问,这都不是我脑袋能转过来的事。”
    他看著霍冲,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推脱,也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认命似的坦然。
    “厂里头,有首长,有东北局来的同志,还有你们这些有墨水、有能耐的年轻干部,这个队长,怎么也轮不到我老孟头来当。我当不得,真当不得。”
    旁边几个老工人互相看了看,没吱声,但眼神里都流露出同样的意思。
    霍冲这回听明白了:这真不是孟泰矫情,或者拿乔。
    他快六十了,从清朝光绪年间生人,活到现在,民国都换了好几茬总统,日本人来了又走。
    他一辈子,根子就扎在这片黑土地上,可这片土地上的规矩,他见得太多,也太深了。
    在他最早最早的记忆里,村里头是族长、是保甲长说了算,见了官老爷要磕头,纳粮交租是天经地义。
    后来进了厂,那是日本人的天下,车间里,日本监工就是天,手里的棍子就是法。
    图纸你不能看,机器你不能碰精了,稍微有点技术苗头,就像老王那样,手给你戳烂。
    管理?那是“大人”们的事,你一个“支那劳工”,只配听吆喝,埋头干活,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
    日本人走了,国民党来了,厂子里掛过青天白日旗。
    可对他们这些底层工人来说,好像也没什么不同,来接收的官员穿著呢子大衣,皮鞋鋥亮,说话带著南边口音,看人的眼神是往下瞟的。
    工钱照样发不下来,管事儿的照样是那些会来事、有关係的人,他们这些老工人,还是站在机器旁边,还是听著上面吩咐,让干啥就干啥。
    管理这两个字,在孟泰活过的这几十年里,从来就跟工人不沾边。
    那是官,是先生,是太君,是穿著体面、识文断字、会打算盘、能写会画的人干的。
    他们这些臭苦力、大老粗,命里就是干活的,就是听令的。
    现在,霍冲,这个新来的年轻干部,跟他说,要让他当队长,管一百五十號人。
    这在孟泰的世界观里,是拧著的,是不对劲的,甚至让他心里有点发慌。
    他不是不想为厂子出力,他这几个月天天在雪地里刨,不就是想把厂子从坟里刨出来吗?
    可让他管人?领著人干活?这超出了他对自己身份的认知。
    他怕自己干不好,把事弄砸了,辜负了这份他不太理解、但又沉重的信任。
    更怕……他骨子里那种歷经几个时代沉淀下来的、对上位者的本能距离感,让他觉得这个位置,本就不该是他的。
    雪还在静静地下,落在孟泰花白的头髮和旧狗皮帽子上,也落在霍冲年轻的肩头。
    霍冲看著老人脸上那种混合著困惑、惶恐和某种根深蒂固的卑微的神情,心里原先那股兴冲冲的劲儿,彻底沉静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要解决的,不光是技术问题、物资问题,还有这些像孟泰一样的老工人心里,那堵看不见的、由几十年屈辱和固化观念垒起来的高墙。
    但没急著说话,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把孟泰手里攥著的帽子拿过来给老人重新戴好,帽檐往下压了压,把那双耳朵盖严实。
    “孟师傅。”霍冲的声音放得很缓,不像刚才宣布任命时那样正式,倒像是在嘮家常。
    “你见过麦子熟了的样子吗?”
    孟泰被这突然的一问问懵了,愣愣地看著霍冲,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旁边几个老工人也一脸糊涂,互相瞅了瞅。
    但孟泰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见过,咋没见过,每年七月到八月,地里头金灿灿的,风一吹,齐刷刷地摇头。”
    霍冲点点头,顺著他的话往下说:“那你有没有算过一笔帐?”
    “什么帐?”孟泰更迷糊了。
    “时间的帐。”
    霍冲把两只手揣进袖筒里,往旁边走了两步,看著远处那片被雪盖住的废墟,像是在跟孟泰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自打有秦始皇汉武帝那会儿算起,麦子这东西,一年熟一茬,一茬接一茬,到现在少说也熟了两千多回。”
    他转过头,看著孟泰。
    “你看,连那么大的清王朝,说没也就没了,从宣统退位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三十七年。”
    “你想想,那些年,当皇帝的在宫里吃香的喝辣的,底下人跪著喊万岁,有什么用?到头来,龙袍烂了,宫殿还在那儿摆著,人呢?没了。”
    孟泰没吭声,像是在琢磨霍冲的话。
    霍冲继续说:“我小时候背诗,有一句叫秦时明月汉时关,那会儿小,不懂,心说月亮有啥好看的,不就是个亮盘子吗?后来大了点,有一回晚上抬头,瞅见天上那轮月亮,圆得很,忽然就想起李白那句『举头望明月』。”
    “那时才知,李白看见的跟我看见的,就是同一个,秦始皇踩过的土,咱们现在脚底下踩的还是那些土,苏軾当年嘆过的风,也还是那股风。”
    “万里长城的砖,现在还砌在山脊上,可修长城那些皇帝,早不知道烂成什么了。“
    “孟师傅,这世上最公平的事,就是时间。”
    “它不管你以前是皇帝老儿,还是掏大粪的,都只给你几十年。”
    他说著,手指了指远处那根烟囱,又指了指脚下这片废墟。
    “可你呢,孟师傅,你偏偏还在跟自己较劲,你觉得你不该当这个队长,你没这个命,你心里头还在拿老黄历过日子。”
    “可老黄历,它翻篇了。”
    孟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霍冲的声音沉下来,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很。
    “现在这个时代,干部是人民,人民也是干部,没有谁天生就该管人,也没有谁天生就该被人管。”
    “能力大的,担子就重一点,这是本分,不是因为你以前是什么,而是因为你行。”
    “你刚才说,你目不识丁,不会管人,可这几个月,你一个人在这雪地里刨,刨出那些东西,分门別类存著,图什么?”
    “图的不就是有一天,这些东西能派上用场,能把这厂子从坟里刨出来吗?”
    “这就是把自己当厂里的人了,这就是主人翁,你早就在这么干了,只是你自己没觉著。”
    孟泰的喉结动了动,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满是口子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霍冲长出来一口气,白浪呼出即散:“如今麦子熟了千万次,人民当家第一次。”
    话落,霍冲看著老人脸上变幻的神色,没有催他,有些坎,得自己迈过去,有些壳,得自己从里面敲破。
    ....
    人民……人民当家……做主?
    这几个字眼在孟泰脑子里转悠,他活了大半辈子,听过皇上万岁,听过太君阁下,听过长官辛苦,就是没听过人民当家。
    当家,那得是说了算才行,谁说了算?反正从来不是他这样的,不是他们这些脸朝黑土背朝天的。
    而且不是孟泰一个人这样,这鞍钢厂里,这鞍山城里,甚至整个关外这片被战火和掠夺反覆犁过的黑土地上,像他这样活在旧日习惯和记忆里的人,太多太多了。
    他们习惯了低头,习惯了听令,习惯了把命运交到別人手里,不是他们不想挺直腰杆,是几十年来,每一次试图抬头,都可能换来更重的打压。
    王崇文那双手上的窟窿,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血淋淋地烙在每个人心里,时刻提醒著:別乱动,別乱想,安分干活,才能活命。
    现在仗是打完了,东北解放了,可南边还没消停,全国是个什么局面,谁也说不准。
    老蒋的人还在南边,美国人的飞机说不定哪天又来了,这人民当家做主的新天新地,它能站稳吗?能长久吗?很多人心里都打著鼓,不敢全信,更不敢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
    他们观望,他们沉默,他们用几十年练就的本能,把自己缩在厚厚的壳里,先看看风向再说。
    孟泰的想法霍冲不知道,但是他脑子里那份跨越时空的记忆,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新旧交替时的艰难和阵痛。
    他也知道,就在几个月后,一九四九年的十月一日,一面崭新的旗帜將在天安门广场升起。
    一个声音將向全世界宣告,一个新的纪元真正开始了。
    那把象徵工人的锤子,和那把象徵农民的镰刀,將会紧紧交叉,印在红旗上,那不是简单的图案,那是承诺,是力量,是方向。
    锤子要为新中国砸开工业的大门,锻造出支撑国运的钢筋铁骨;镰刀要为新中国收割丰收的粮食,填饱亿万人的肚子。
    工农结合,不再是纸上谈兵,它的力量,將像星火一样,从这片承受了太多苦难的黑土地开始迸发。
    鞍钢高炉里將来奔腾的铁水,抚顺煤矿下將来挖掘的乌金,大庆原野上將来喷涌的石油……
    还有无数个像孟泰、像王崇文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將用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握住那锤子和镰刀赋予他们的、前所未有的主人身份。
    这股力量会匯聚成河,奔腾成江,最终燃遍整个神州大地,其光芒之盛,足以照彻歷史的星河!
    那是一个確凿无疑的未来,一个正在隆隆驶来的时代车轮。
    不过,那是以后。
    而现在,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孟泰还站在废墟边的雪地里,脑子里乱鬨鬨的,心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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