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东北重工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雷振兴
    谭润福扶著门框,微微弯著腰,喘著粗气,脸上还带著外面冻出的红晕,眼镜片上蒙著一层白雾。
    霍冲看著他这副样子,不由得乐了一下:
    “谭兄,你这是干甚去了,消息这么不灵通?”
    谭润福一听这话,直起腰,两手一摊,眼珠子在镜片后转了转,语气带著点无奈和急切:
    “我这不是一早就按你昨天说的,去轧钢厂那边摸底、做记录了吗?跑了一整天,刚回厂部,就看见楼下贴著那张大红告示……好傢伙,嚇我一跳!”
    他说著,又抬头环顾这间满是灰尘、堆著古怪机器的屋子,再看看桌上那堆东西更迷糊了,指著问道:
    “你这……你这又是在折腾啥呢?怎么跑这鬼地方来了?”
    霍冲没接他关於这屋子的话茬,反而笑著反问:“那你咋看?关於那告示。”
    这一问,谭润福反倒愣住了,他来的时候,满肚子都是好奇和疑问,就想弄明白这第一负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霍冲这么轻飘飘地一反问,他原本想好的说辞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说实话,刚看见告示那会儿,他心里確实犯了好一阵嘀咕。
    第一负责人,这位置放在哪个单位都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坐的,权责太重,霍冲才来一天,年纪又轻,凭什么?
    他也不是没往某些特殊背景、空降镀金的方向想过,毕竟在政府待过,这种事他见过、听过。
    虽然跟霍冲同住一屋,觉得这人说话办事確实有章法、有见识,不像紈絝子弟,可背景这东西,又不是写在脸上的。
    但话又说回来,昨天夜里霍冲跟他聊的那些关於技术培训、关於两参一改的想法,条理清晰,目光长远,切中要害。
    那可不是光靠背景或者读几本书就能凭空想出来的,那是真正懂行、真正想把事情干成的人才会有的思路。
    更何况,何厂长和李经理,那都是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人,他们能点头让霍冲坐这个位置,绝不会是儿戏。
    谭润福低著头,內心权衡了好一会儿,最后,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点坦诚的尷尬,也有一份经过思考后的认真:
    “霍兄,我实话实说,刚看见那告示,我心里確实犯嘀咕,觉得太突然了。”
    “但我相信你是个有真本事、真想干事的人,何厂长和李经理这么安排,肯定有他们的道理,也是为了厂子能儘快復工。我没意见,支持工作。”
    霍冲听了,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最终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他知道谭润福这话里还有保留,有观望,但至少表面態度是端正的。
    连睡一个屋的战友心里都转过这么多弯弯绕,更別提外面那些素不相识、各有想法的干部和工人了。
    这种事,解释不清,越描可能越黑,说多了,显得心虚,不说,反倒自然,时间会证明一切,成绩会堵住所有的嘴。
    於是,他很自然地把话题岔开,问道:
    “行了,不说这个,谭兄,你去轧钢厂那边看了,情况到底怎么样?工人们情绪如何?有没有愿意学技术的苗子?”
    谭润福也顺势接过了话头,知道霍冲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他点点头,神色变得专注起来,开始匯报:
    “看了,现在负责轧钢厂那边临时管事的干部,叫雷振兴,霍兄,你对这人有印象吗?”
    “雷振兴?”霍冲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名单和记忆,“你是说……那个湖南来的小伙子?很年轻那个?”
    “对,就是他!就是那个写请愿书登了报,组织上还让咱们学习他精神的那个。”
    雷振兴,是这一批北上支援鞍钢的干部里年纪最小的,刚满十八岁,跟自己这批人多多少少有些不同。
    一个湖南农村的伢子,家里什么背景都没有,就是凭著满腔热血和一手开推土机的技术,连著写了三次请愿书,才被批准北上。
    当时他的请愿书在地方报纸上登了一小段,內容朴实又激昂,大概意思是:
    我申请到鞍钢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学习、去劳动,我愿意把我的青春献给祖国的钢铁事业,我要为鞍钢恢復生產打衝锋、当先锋!
    这些话在当时鼓舞了不少年轻人。
    “他怎么了?有什么特別情况?”霍冲问道,隱隱觉得谭润福特意提到此人,必有缘由。
    谭润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感慨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去的时候,他正带著几个工人在铁路线两边的煤渣堆、碎石堆里捡散落的碎煤!”
    “他自己也背著个破筐,拿著把小耙子,跟工人一样,头上、脸上、身上全是煤灰,一点没把自己当干部。”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敢过去打招呼,后来私下问了跟他一起捡煤的几个工人,他们告诉我,雷振兴从分配到轧钢厂那天起,就没去住组织上给安排的、条件相对好些的老乡家里,直接卷了铺盖,跟工人们挤到那个工棚里去了,我问他为啥,你猜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霍冲饶有兴趣地问。
    “他说:工棚离厂子近,机器有点啥动静听得清,夜里万一有事,爬起来就能到,住远了,心里不踏实。”谭润福复述著,语气里充满了触动。
    “霍兄,这话听起来简单,可有多少干部能做到?”
    “他知道我是去了解工人学习技术意愿的,很主动地跟我说他想学,而且特別提了个要求——”
    “他请求以普通工人的身份参加培训,跟工人一起上课,一起干活,考核也一样。”
    说完,他看著霍冲,等待反应,霍冲沉默了几秒钟,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雷振兴,有点意思,不是以干部的身份,是以工人的身份……”
    “看来,他的请愿书,不是写给別人看的,是写给自己、要求自己的。言行合一,难得。”
    他抬起头,对谭润福明確指示:
    “行了,这人我记下了,谭兄,你把他名字记上,算在第一批技术学员里,就以他要求的,工人的身份。”
    “好!”谭润福应了一声,立刻从怀里掏出笔记本,认真地记了一笔,合上本子,他又补充道:
    “对了,霍兄,轧钢厂那边现在总共有47个工人,明確表示愿意参加技术学习的有12个,雷振兴算一个。但是……”他语气迟疑了一下。
    “但是什么?”
    谭润福斟酌著词句:“但是那边工人的整体风气和积极性,好像不太高。”
    “除了少数几个跟著雷振兴在实实在在做点事之外,其余大部分都有些有些懈怠。”
    “我侧面了解了一下,不少人觉得,现在高炉都没影儿,炼不出铁水,他们轧钢车间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学了技术也没用武之地。”
    “普遍的说法是:炼钢先得有铁才行,没铁,我们轧啥?练啥?所以基本就是等、靠、看,不太动弹。”
    霍冲听完,沉吟了片刻,这种情绪可以理解,毕竟轧钢厂处在生產链的下游,上游的炼铁环节卡住了,下游自然看不到希望,容易產生消极情绪。
    但这也恰恰说明,统一思想、提振士气、让大家看到整个链条动起来的希望,是多么紧迫。
    “辛苦了,谭兄。”霍冲拍了拍谭润福的肩膀,“轧钢厂离咱们这儿,路程远吗?”
    谭润福想了一下,回答:“不算近,但也不算特別远,走路得个把时辰,最好是骑马或者赶个驴车。”
    “虽然厂区內部有铁路线,但现在没有復工,也没有可拉运的物资,火车头都趴著窝呢,马和驴子还是主要的交通工具。”
    霍冲点点头,果断道:“行,那还得再辛苦谭兄一趟。等会儿,陪我去轧钢厂走一遭,有些话,得当面去说,有些情况,得亲眼去看看。”
    “没问题!”谭润福很乾脆地答应
    隨即,他的目光又被桌上那些破烂吸引回去,忍不住再次问道:
    “霍兄,你在这儿到底弄啥呢?”
    霍冲这才想起还没跟他解释这茬,便指了指桌上那堆东西:“办报。”
    “办报?”谭润福的反应果然跟李大章如出一辙,眼睛瞪圆了,“咱厂里?现在?”
    “嗯,”霍冲肯定地点点头,拿起一张蜡纸摸了摸,。
    “名字暂定《鞍钢简讯》,跟你们浙江那边以前搞的油印小报,道理差不多。”
    谭润福是浙江人,早年接触过进步刊物和地下宣传,对油印並不陌生。
    他一边听著,一边好奇地上前仔细查看那些材料,尤其是那台老式打字机,他小心翼翼地按了几下按键。
    “嗬,这玩意儿还挺沉,这真能用啊?”
    “能用,”霍冲肯定地回答,“把这里打扫出来,拾掇拾掇,明天就能试著开干。”
    谭润福点点头,眼里闪过思索的光,忽然问道:
    “那这办报的事,需要我不?我虽说文笔一般,但刻个钢板、印个东西,还是能帮上忙的。”
    霍冲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办报这边,我另有人选。”他顿了顿,看了看窗外天色。
    “走吧,咱们先去轧钢厂,不然等回来,天又该黑了。”
    谭润福虽然对办报充满好奇,但也知道轻重缓急,立刻点头:
    “好,我这就去牵马……呃,霍兄,你会骑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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