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县城外的官道,赵安到驛舍,接上修整的县卒,二十余骑士簇拥著三辆牛车,向南而行。
    官道两侧是挖好的水沟和榆树,沟边长满枯黄的蒿草、荆棘,榆树的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大半榆树的下半截树皮都被剥光,露出惨白的木质,在寒风中格外扎眼。
    而在稍远的地方,是连片的青绿色宿麦田,田埂整齐,周边不远就是水渠,有田卒挎刀巡视,而在一些远离水渠,分散不成片的小快田地,看著已是大半撂荒,长满枯黄的野草,田埂坍塌,看不见半个人影。
    此刻,赵安的目光看著官道不远的乌堡,乌堡城墙目测有两丈高,夯土铸就,四角建有望楼,隱约可见有人在走动,而乌堡正门紧闭,只能隱约听见一些鸡鸣犬吠。
    一行人走至不远,赵安在官道旁的荒地看见零星的荒坟,也有一些被野狗啃食过的尸骨,寒风吹过,能闻见淡淡的腐味和草木灰的味道。
    赵安轻轻拉了拉韁绳,驱使马匹站在这片荒地前,马匹鼻中喷出白气,马蹄不断地在冻硬的土地上踩踏,发出“踏踏”之声。
    “县君?”身后的一名县卒驱马在赵安身侧停下,轻声开口。
    “阿禾,你说.....,我做的还好吗?”赵安面色平静,语气平和,只是看向荒坟和被野狗刨出撕咬的尸首,目光似是有著无尽的悲伤。
    他以为自己当了官就能庇护百姓,安置那些受苦的流民,他做到了,给宦官卑躬屈膝,换取庇护,在县內打压豪右士族,分田分牛,带著肥如县百姓,过得安稳。
    他觉得按部就班,慢慢来就好,可此刻看著眼前的一切,內心却有一道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嘶喊。“等什么机会,不要再管什么时机,直接掀桌子,怕什么!掀了桌子,再重头来过。”
    然,又有一道声音说道,“说的容易,哪有那么简单,掀桌子容易,可什么都没有,如何救治流民?没有粮食,没有耕牛,没有农具,一切都没有,还要提防汉军围剿,哪有空做这些。”
    赵安收回目光,看向西边太行山,山脉的黑色轮廓横在天边,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就像此刻自己的肩膀,不知道还能承受多少。
    李禾看著赵安的侧面,看著那个普通的面容,自肥如县始见,他从未见过眼前之人,有如此消沉的时候,张了张嘴,復又合上。
    沉默片刻,似是想到什么:“禾不知道別人怎么样,至少在阿禾和眾兄弟们,在肥如县百姓心中,县君做的极好。”
    “若不是县君,阿禾和县中眾人,就有人会躺在野外,或许有一座简陋的荒坟,或许就是被野狗啃食。”李禾看了一眼荒地上的坟墓和残缺尸首说道。
    停顿片刻,復又开口:“若不是县君,那些安置在县內的流民,此刻或许就冻死在那个无人知道的角落。”
    “县君问我做的好不好,禾不知道什么叫好,但禾知道,对禾和肥如百姓,县君是极好的。”
    赵安垂眸,是啊,还有那么多人在身后,自己又在怕什么,急什么,“阿禾,走吧!”说罢,双腿轻夹身下的马匹,回到官道,正要催马向前,却听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
    “县君稍候,县君稍候!”
    赵安与眾人回首,只见无极县方向的官道,两匹马正疾驰而来,待稍近,马上的人影变得清晰,正是涿郡贩马商人,张世平和苏双。
    赵安轻皱眉头,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片刻,张世平与苏双二人驰马近到赵安跟前。
    张世平对著苏双点了点头,纵马越出,手中拿著韁绳,向赵安拱手道:“县君,可否移步说话。”
    赵安皱著眉看了看二人,见二人脸上未有焦急,心中便安心一份,舒展了眉头,口中话语平缓,“张君,请!”
    说罢,便驱马向一旁而去。
    张世平驱马跟隨,待到了稍远之处,向著赵安拱手说道:“待县君走后,我二人商议了一下。”
    “我二人本是一贩马商贾,上不得台面,然县君看重,如今县君不图虚名,只为救济流民,我等虽说出人,出力,然名声亦是我等所得。”
    “故,我二人想著再多做一些,共事所得之利,我等也出一成,用来救济流民,也好能帮到县君,”
    赵安愣了一下,目光看著眼前的张世平,一成可是二百万钱,“二位捨得?”
    “县君所求,即是我二人所求,”张世平在马上,郑重拱手施礼。
    “好,”赵安脸上浮出笑容,“如此,我代流民百姓,谢过二位的慷慨解囊。”
    “县君客气,我等所做只是微末,比不得县君。”
    赵安笑了笑,没有回话,心中只盘算著,这些钱又能让多少流民百姓成活。
    ——
    近三十余日后,赵安一行人满身风霜的走在宽六丈的官道,远处是横亘二十余里的夯土城墙,城墙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突出的马面,城下是环绕的榆柳林,透过光禿的枝丫,隱约能见巡逻的卫士。
    东侧城门与西侧谷门清晰可见,每座城门都有三层的门楼,飞檐翘角,哪怕在十里之外也清晰可见,城门设有三个门洞,正有吏民正从两侧的门洞穿行,门洞旁立著执戟的卫士,城楼上飘著玄色旌旗。
    “县君,终於到了,”满身疲惫之色的李禾,一脸笑容,对著身侧皂盖朱左轓軺车上的赵安说道。
    “嗯,”赵安轻声应道,目光看向外面,自去岁十二月初出行,如今已是熹平六年,正月二十日,整整近两月,昼夜兼程,终於到了。
    眼前是宽阔的洛阳官道,此刻官道正中,近三丈空无一人,只在两侧有各州郡上计车队,前方举著旗號,偶有一些赤白囊驛骑飞驰而过,还有前呼后拥的权贵朱轮车,亭卒带著弓弩立在道旁,每过一队车马,都要核验过所,盘查极严。
    “县君,前面就是洛阳都亭,十里界碑到了,核验过所,即可入城。”
    赵安最后打量了一眼,官道旁不远,成片的宿麦田,田埂整齐,青绿色的麦苗长势极好,田头有砖石砌筑的望楼,田间有田卒和奴客往来巡逻,看不到半份荒废的田地。
    “走吧,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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