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储的手终於放下了茶杯,死死盯著这个旧臣。
    谷大用暗自观察梁储的神色。
    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宪宗皇帝一脉十四子,如果兴王这一脉断了的话……那么,益王在江西,衡王在青州,涇王在沂州——这些皇室宗亲哪个不是先帝的亲叔叔?”
    “哪个手里没握著几个儿子?到时候內阁和司礼监,你我,还有诸位同僚应该要迎立谁?!”
    梁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先帝驾崩以后,关於谁来入继大统这个重要的大事情,內阁首辅、大明如今实际上的话事人杨廷和早就有了定数。
    故而,以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一致决定迎立兴王世子朱厚熜……因为这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他们之所以选择他,就是觉得他好掌控。
    总而言之,新的皇帝绝对不可以和原来的大行皇帝一样“胡作非为”了。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朱厚熜真死了,或者脑子进水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谷大用已经点出来了:益王、衡王、涇王。
    宪宗一脉,还有好几个叔叔辈的王爷活著呢!
    这些人,哪个不能当皇帝?
    对梁储这样的阁员而言,重要的是“皇位有人继承”,而不是“必须是朱厚熜”。
    朱厚熜活著最好,按计划迎立他
    要是朱厚熜死了,那就换一个,但必须是文官能控制的。
    谷大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梁大学士?”
    梁储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下。
    这才慢悠悠道:“谷公公,你操心得太多了。”
    “这……”
    “迎立嗣君,是朝廷的事,不是咱们几个人的事。京城那边杨阁老自有安排。咱们只管等著。”
    谷大用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寒意。
    起码这个储君是內阁与他们司礼监一起选定的皇位继承人。
    但是,梁储刚刚说杨阁老自有安排……这话听著像安慰,可细想——什么叫“自有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谁?
    如果这位储君真出了事,杨廷和那边,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备选的人?
    那他谷大用呢?
    他是“八虎”之一,是正德朝的旧人。新君如果是杨廷和选的,他还能活几天?
    谷大用的手心,沁出了汗。
    他强撑著笑了一下:“梁大学士说得是。是咱家多虑了。”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沉默的气氛持续了很久。
    久到谷大用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任何结果。
    然后他听见崔元开口,声音很轻:
    “谷公公,你刚才说,想去『亲眼见一见』世子。见了之后呢?”
    闻言,谷大用微微一愣:“什么之后?”
    崔元看著他,一副认真的模样,道:“见了之后,你打算说什么?问什么?怎么看得出他是真病还是假病?怎么知道他是自己落水还是被人害的?”
    一连串的问题,把谷大用问懵了。
    崔元继续道:“谷公公,你是司礼监的人,不是太医,不是仵作。你进了王府,能看出什么来?”
    谷大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梁储看著崔元,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
    这个一直不说话的人,一开口,就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毛澄合上书,终於认真起来。
    “崔駙马说得对。谷公公,你进王府,能看出什么来?万一世子真的病了,你这一去,是探望还是打扰?万一世子没病,你这一去,是戳穿还是结怨?”
    谷大用急了:“那你们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著?”
    毛澄摇了摇头:“不是乾等著。是想清楚——世子落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意外?自尽?有人害他?还是王府自导自演?”
    徐光祚愣住了:“自导自演?毛部堂,你这话什么意思?”
    毛澄没回答,只是看著梁储。
    梁储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毛部堂的意思是……万一世子或者其身边人不想他进京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想进京?
    那可是皇位!
    谷大用的脑子飞快地转著。
    不想进京……自己跳井……装病拖延……整个兴王府帮他遮掩……
    这是脑子有问题了吧!
    谷大用忽然觉得后背更凉了。
    如果真是这样……
    那他们这些人千里迢迢地从京城赶来,带著先帝遗詔,带著太后懿旨——结果嗣君自己不想当皇帝?!
    这种话说出去,谁信!!
    可要是真的呢?
    那他该怎么办?
    “梁大学士,您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梁储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毛澄替他答了:“有没有这种可能,得见了才知道。可问题是——怎么见,见了之后,怎么问;问了之后,怎么判断?”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都一言不发,都何人都知道这样是等不出结果的!
    使团必须有所作为!!
    片刻之后,眼见时机已到的梁储定了调子——
    “明日一早,再去王府递话。”
    谷大用一愣:“还是『问安』?”
    梁储摇了摇头,“不!不是问安,是请见!!”
    闻言,谷大用立刻开口附和了一句:“梁阁老所言极是!凡事不预则废,请阁老儘快下旨吧!”
    这话一出口以后,包括梁储在內的眾人都是有些瞪大眼睛地盯著谷大用,隨后又不自觉地瞥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下旨意”这三个字是可以隨隨便便说的吗?大行皇帝虽然走了,但是不代表皇权没落了!
    眼见气氛突然令人感到窒息,谷大用马上转移话题,“那兴王妃要是还拦,你们觉得她会怎么拦……是客客气气地说『世子仍需静养』,还是板著脸说『不见』,还是直接让人把府门关上?”
    徐光祚脱口而出:“她敢!”
    “敢不敢,另说。”梁储暗自瞅了一眼谷大用,然后摆了摆手,“可她的反应,就是咱们要看的。”
    毛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梁储继续道:“如果她客客气气地拦,说明王府还在意体面,还在怕什么。”
    “如果她板著脸拦,说明已经不耐烦了,咱们再逼,可能会出事。如果她直接关门——”
    “就说明王府已经准备好了跟朝廷撕破脸。”
    跟朝廷撕破脸?
    一个藩王府,敢跟朝廷撕破脸?!
    毛澄忽然点了点头:“梁阁老的意思是用关门这件事来试她?”
    “不过……她要是真的客客气气地拦,咱们还继续等?”
    梁储断然摇头,道:
    “那就让她当著遗詔的面,说出那个『拦』字!!”
    “如此甚好!”徐光祚站起来说道:“明日一早,本爵亲自带兵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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