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延给何雨水回信后的第三天傍晚,阎解成送货回来,从怀里掏出个信封递给陈延。
    “陈延兄弟,邮递员送来的,说是你的信。”
    陈延接过信封,一看寄件人地址是城西那所师范专科学校,就知道是何雨水回信了。阎解成好奇地瞥了一眼信封,但识趣地没多问,拿了今天的工钱就走了。
    关上门,陈延拆开信。还是那工整娟秀的字跡,但这次明显写得急了些,有些字笔画连在了一起。
    “陈延哥:你的信和钱都收到了。钱我不能要,夹在信封里给你寄回去了(你下次不许这样了!)。我们学校有助学金,我申请了,一个月有八块钱补贴,够用了……”
    信里,何雨水详细说了她申请助学金的经过,语气里带著小小的骄傲。她说她用那八块钱买了本《现代汉语词典》,剩下的攒著,打算放假时给傻柱买双新鞋。她还说,她加入了学校的朗诵社,下周要去区里参加比赛,有点紧张。
    “……陈延哥,你信里说的那些收音机原理,我看了好几遍,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懂。我们学校物理实验室有台旧收音机,坏了很久了,老师说谁能修好就给加实践分。我……我想试试,但又怕弄坏了。你能再给我讲讲吗?”
    信的末尾,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著:“盼回信。雨水。”
    陈延看著那个笑脸,仿佛能看到何雨水写信时抿著嘴偷笑的样子。这丫头,胆子变大了,都敢打学校实验室的主意了。
    他走到桌前,摊开信纸,开始回信。这次他画了简单的电路图,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收音机的工作原理,还標註了几个容易出故障的地方和检修方法。写完后,他检查了一遍,確认何雨水应该能看懂。
    正要装信封,门外传来於莉的声音:“陈延兄弟,在屋吗?”
    “在,进来吧。”
    於莉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个粗瓷碗,里面是几个刚蒸好的菜糰子,还冒著热气。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衬衫,外面套著毛线开衫,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笑。
    “刚蒸的,给你拿几个尝尝。”於莉把碗放在桌上,眼睛瞟见摊开的信纸和电路图,愣了一下,“哟,这是……画啥呢?”
    “没什么,帮人解答点问题。”陈延把信纸折起来。
    於莉识趣地没多问,在凳子上坐下,嘆了口气:“陈延兄弟,你是不知道,这两天院里可热闹了。”
    “怎么了?”陈延把信装好,隨口问道。
    “还能怎么,贾家的事唄。”於莉压低声音,“贾张氏出院了,人是回来了,可病没好利索,天天在家躺著,药不能断。秦淮茹那点工资,哪够啊?昨天又去找一大爷了,哭得那叫一个惨。一大爷没办法,又给了她五块钱。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陈延点点头,没说话。这些都在他预料之中。
    “还有啊,”於莉声音更低了,“秦京茹那丫头,搬出去后,回来过两次。穿得可洋气了,新做的的確良衬衫,还穿了双小皮鞋!说是陈延……说是你帮她找的活儿,挣了钱买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盯著陈延,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陈延表情平静,只是“嗯”了一声。
    於莉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要我说啊,京茹那丫头有福气,遇上你了。不过陈延兄弟,嫂子得提醒你一句,院里人多嘴杂,有些话……传得可难听了。”
    “什么话?”陈延抬眼看著她。
    “还能什么话,说你和京茹……”於莉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还有人说,你对秦淮茹也不一般,又是借钱又是帮忙的。反正……乱七八糟的。”
    陈延笑了笑:“让他们说去吧。”
    於莉见他这副不在乎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院里其他的閒话:二大爷刘海中最近老往街道跑,估计又想活动往上爬;三大爷阎埠贵算计著阎解成交上来的钱,琢磨著是不是该买辆新自行车;许大茂老实多了,见了谁都赔笑,连娄晓娥都觉得他不对劲……
    陈延静静地听著,偶尔应一声。这些信息碎片,拼凑起来就是四合院最真实的生態。
    於莉说完,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解成还等著吃饭呢。”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犹豫了一下:“陈延兄弟,嫂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雨水那丫头……对你好像不太一样。”於莉小心地看著他的脸色,“她每次回来,都往你这儿跑。上次我还看见她给你洗衣服晾在院里。她是个好姑娘,单纯,又有文化。你要是对她……”
    “三大嫂,”陈延打断她,“雨水是我看著长大的妹妹。她心思单纯,你別多想。”
    於莉訕訕地笑了笑:“是是是,嫂子多嘴了。那我走了。”
    她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陈延看著桌上那碗菜糰子,还温热著。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是野菜馅的,有点苦,但很香。
    於莉的话在他脑子里转。院里人的閒话,他不在乎。但何雨水……那丫头的心思,他其实能感觉到。只是她现在还小,还在上学,未来有太多不確定。他不想,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她任何暗示。
    第二天,陈延去邮局寄了信。回来时,在胡同口遇见了秦淮茹。她刚从厂里回来,拎著个旧布包,脸色蜡黄,眼下的乌青更重了。
    看见陈延,她脚步顿了一下,低下头想绕过去。
    “秦姐。”陈延叫住她。
    秦淮茹停下,没抬头:“陈延兄弟,有事?”
    “京茹最近怎么样?”陈延问。
    秦淮茹身子一僵,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挺好的。上个礼拜回来过,给了我一包红糖,说是……说是你给她的。”
    “嗯,她干活辛苦,补补身体。”陈延说得很自然。
    秦淮茹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发抖:“陈延,京茹她……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你別太欺负她。”
    “秦姐这话说的。”陈延看著她,“京茹是成年人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对她怎么样,她心里清楚。”
    “清楚?”秦淮茹突然激动起来,“她清楚什么?清楚你只是玩玩?清楚你將来不会娶她?陈延,算我求你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別……別毁了她一辈子!”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引来路人侧目。陈延皱了皱眉,压低声音:“秦姐,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回去,冷静冷静。”
    “我冷静不了!”秦淮茹眼泪掉下来,“那是我妹妹!是我从小带大的妹妹!”
    陈延看著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他知道秦淮茹的压力有多大——婆婆的病,孩子的开销,欠的债,还有对妹妹的愧疚和担忧。这些压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人崩溃。
    “秦姐,”他声音缓和了些,“京茹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吃亏。”
    “你怎么让她不吃亏?”秦淮茹擦著眼泪,“给她钱?给她买东西?陈延,她要的不是这些!她要的是一个家,一个名分!”
    “我现在给不了她这些。”陈延说得很直接,“但我能给她別的——工作,收入,见识,自立的本事。秦姐,你想想,如果京茹还在乡下,她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嫁个庄稼汉,生孩子,下地干活,一辈子围著锅台转。那样的日子,真的是为她好吗?”
    秦淮茹被问住了。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城里的挣扎,想起农村那些姐妹的生活。確实,京茹现在的日子,比在乡下强太多了。
    “可是……可是名声……”她喃喃道。
    “名声是虚的,日子是实的。”陈延说,“秦姐,你活了三十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秦淮茹不说话了,只是哭。陈延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到她手里。
    “先拿著,给贾大妈买点药。京茹的事,我会跟她说清楚。如果哪天她真想回乡下,或者想嫁人,我绝不拦著。但前提是,那是她自己真的想,而不是被逼的。”
    秦淮茹攥著那五块钱,手指关节发白。她知道,陈延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他不会娶京茹,但也不会亏待她。至於將来……將来的事,谁知道呢?
    “我……我回去了。”她低著头,声音沙哑。
    “嗯。”陈延点点头。
    看著秦淮茹踉蹌离去的背影,陈延心里没什么波澜。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得承担后果。秦淮茹选择了用妹妹换喘息的机会,就得接受这个结果。
    回到院里,前院静悄悄的。陈延推开自己屋的门,看见桌上放著一封信——是何雨水又来信了。
    这次的信很短,字跡有些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陈延哥:我收到你的信了!电路图看懂了!我今天去实验室试了试,真的修好了那个收音机!老师特別高兴,给我加了五分实践分!陈延哥,你太厉害了!等我放假回去,一定好好谢你!雨水。”
    信的末尾,画了个大大的笑脸,旁边还画了台收音机,天线歪歪扭扭的,但很可爱。
    陈延看著信,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他能想像何雨水修好收音机时兴奋的样子,那双大眼睛一定亮晶晶的,脸颊红扑扑的。
    他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开始发芽的柳树。春风拂过,柳枝轻轻摇曳。
    何雨水在信里说,学校的花开了,很漂亮。
    是啊,春天来了。有些花在开放,有些种子在发芽。
    而有些情感,像这春风一样,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陈延拿起笔,开始回信。这次,他没画电路图,也没讲原理,只是简单地写道:“雨水:很高兴听到你的好消息。你很聪明,也很努力,將来一定会是个好老师。学校的花开了,院里的柳树也发芽了。春天很好。盼你放假归来。陈延。”
    写完,他封好信封,贴上邮票。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片橘红。
    四合院里,炊烟裊裊,各家各户开始准备晚饭。孩子的嬉笑声,大人的吆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成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陈延把信揣进口袋,准备明天去寄。
    他知道,这封信寄出去后,何雨水收到时,一定会笑。
    而那个笑容,就像这春天的第一缕阳光,能驱散一些阴霾,带来一点温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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