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是周四早上来店里的。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深灰色的裤子膝盖处打著补丁。头髮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著,露出瘦削的脸,眼角有几道细纹,嘴角微微下垂,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她站在店门口,手在棉袄口袋里掏了半天,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手指冻得通红,关节有些肿胀。
    於莉正在服装柜檯后面整理刚到的货,看见秦淮茹,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但没说话。何雨水在电器柜檯那边擦玻璃,看见秦淮茹,小声叫了声:“秦姐……”
    秦淮茹没应,径直走到电器柜檯前,把那张五块钱放在柜檯上。
    “我买袋洗衣粉。”她声音很低,眼睛盯著柜檯里的电视机,不敢看人。
    丁秋楠从后面小仓库出来,手里抱著几盒磁带。看见秦淮茹,她顿了顿,把磁带放下,走到柜檯后面。
    “秦姐要什么牌子的?”丁秋楠问,声音很平静。
    “最便宜的。”秦淮茹说。
    丁秋楠从柜檯下面拿出一袋洗衣粉,放在柜檯上:“四毛五。找您五毛五。”
    她数出五毛五分钱,放在柜檯上。秦淮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丁秋楠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谢谢。”秦淮茹小声说,抓起钱和洗衣粉,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延正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著帐本,看见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柜檯后面,和丁秋楠说话。
    “秋楠,昨天的帐对完了吗?”陈延问。
    “对完了,没问题。”丁秋楠说,“陈延,刚才……”
    “嗯。”陈延打断她,“解放呢?让他把仓库那批磁带搬出来。”
    於莉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件刚熨好的衬衫:“陈延,新店那边招牌掛好了,明天就能上货。你要不要去看看?”
    “下午去。”陈延说,“於莉,你列的单子我看过了,化妆品那边再减两成,第一批货別进太多。”
    “行。”於莉说,“陈延,我还想进点香港的丝袜,现在北京可流行了。”
    “你看著办。”陈延说。
    三个人说著话,谁也没看站在门口的秦淮茹。秦淮茹站了几秒,手指紧紧攥著洗衣粉的袋子,塑胶袋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转身推门出去了。
    何雨水小声说:“秦姐好像……好像有话想说。”
    “她能有什么话?”於莉撇撇嘴,“雨水,你別多事。秦淮茹家的事,咱们少管。”
    丁秋楠看著门口,没说话。陈延翻著帐本,头都没抬。
    中午吃饭时,阎解旷从仓库回来,端著饭盒说:“刚才我看见秦姐了,在胡同口跟许大茂说话。”
    於莉抬起头:“许大茂?他跟秦淮茹说什么?”
    “没听清。”阎解旷扒了口饭,“但看见许大茂给了秦姐什么东西,用报纸包著的。”
    陈延放下筷子:“解旷,以后看见这种事,就当没看见。”
    “哦。”阎解旷低下头继续吃饭。
    丁秋楠轻声说:“陈延,许大茂找秦姐,会不会是想……”
    “想什么都跟咱们没关係。”陈延说,“秋楠,吃饭。”
    下午,陈延去新店。於莉骑摩托车带著他,何雨水坐三轮车跟在后面。王府井大街比西单热闹,人来人往的,不少人都看於莉骑的摩托车。
    新店招牌已经掛好了,红底白字,很醒目。两个新招的售货员在店里打扫卫生,都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一个叫小芳,一个叫小丽。看见陈延,赶紧站直了:“陈老板好。”
    “忙你们的。”陈延说。
    於莉带陈延看店里的布置。柜檯摆得整齐,货架擦得乾净,后面的小仓库也收拾出来了。
    “陈延,你看这儿。”於莉指著柜檯后面,“我准备在这儿放个保险柜,放现金和贵重物品。钥匙你一把,我一把,秋楠姐一把。”
    “行。”陈延说,“於莉,新店这边你全权负责,但每周的帐要给秋楠看。”
    “知道。”於莉说,“陈延,你放心,我一定把新店做好。”
    何雨水在店里转了一圈,小声说:“於莉姐,这里真大。”
    “大才好。”於莉说,“雨水,你以后就在这边负责电器柜檯。我教你,保证一个月就能上手。”
    “嗯。”何雨水点点头。
    看完店,三人往回走。经过胡同口时,看见秦淮茹正蹲在路边,面前摆著个小篮子,里面装著几双鞋垫和几双袜子。她低著头,头髮垂下来遮住脸,手冻得通红。
    於莉放慢车速:“陈延,你看……”
    “別管,走。”陈延说。
    摩托车从秦淮茹身边开过。秦淮茹抬起头,看见摩托车上的陈延和於莉,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回到西单店里,丁秋楠正在柜檯后面记帐。看见他们回来,放下笔:“新店那边怎么样?”
    “挺好。”陈延说,“於莉安排得不错。”
    於莉把摩托车钥匙放柜檯上:“秋楠姐,新店那边后天开业,我想搞个活动,买满五十送条丝巾,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丁秋楠说,“但得算好成本,別亏了。”
    “我算过了,不亏。”於莉说,“丝巾是广州进的,一条才一块钱,咱们卖五块。送一条,还能赚。”
    正说著,店门被推开,许大茂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头髮抹了油,脸上带著笑。
    “哟,都在呢?”许大茂走到柜檯前,“陈延,我听说你新店要开业了?恭喜恭喜。”
    陈延看著他:“有事?”
    “也没啥事。”许大茂搓搓手,“陈延,咱们都是老邻居了,你新店开业,我得表示表示。这样,我给你介绍几个客户,都是有钱的主,保准能买你的进口电器。”
    “不用。”陈延说。
    “別啊。”许大茂说,“陈延,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生意归生意,我介绍的客户,肯定靠谱。我不要你提成,就交个朋友。”
    陈延没说话,低头看帐本。许大茂站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他,脸上有点掛不住。
    “行,陈延,你牛逼。”许大茂说,“但我告诉你,你现在生意做这么大,眼红的人多。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你自己掂量。”
    他走了。於莉呸了一声:“什么东西,还威胁上了。陈延,別理他。”
    丁秋楠皱起眉:“陈延,许大茂这种人,得罪狠了,他真敢使坏。”
    “让他使。”陈延说,“疤子他们盯著呢。”
    傍晚关店时,天已经黑了。陈延和丁秋楠走出店门,看见秦淮茹还蹲在胡同口,篮子里的东西没卖出去几样。她看见陈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陈延……”秦淮茹小声叫了一声。
    陈延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丁秋楠跟在他身边,回头看了一眼,但也没停。
    秦淮茹往前追了两步:“陈延,我……我有话跟你说。”
    陈延停下脚步,转过身:“说。”
    秦淮茹咬了咬嘴唇:“陈延,棒梗……棒梗在南方没找到工作,想回来。你能不能……能不能让他在你那儿干?他什么都能干,搬货、送货都行。”
    “不能。”陈延说。
    “陈延,棒梗他……”秦淮茹眼圈红了,“他以前不懂事,得罪了你。我替他给你道歉。你看在……看在我和雨水的份上,给他个机会。”
    “秦姐,”陈延声音很冷,“你儿子什么样,你清楚。我这儿不收小偷。”
    秦淮茹脸色一下子白了:“陈延,棒梗他……他改了,真的改了。在南方吃了苦,知道错了。”
    “改没改,跟我没关係。”陈延说,“秦姐,你要是想给雨水涨工资,可以跟我说。別的,免谈。”
    说完,他转身走了。丁秋楠跟上去,小声说:“陈延,你……你说话太狠了。”
    “不狠,她不死心。”陈延说,“秋楠,秦淮茹家的事,以后別管。管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两人回到四合院。院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著。走到中院,看见阎埠贵正在自家门口修自行车,看见陈延,赶紧站起来。
    “陈延回来了?”阎埠贵说,“刚才秦淮茹来找我,想让我替她说情,让棒梗去你那儿干。我回绝了,我知道你不收那人。”
    陈延点点头:“阎老师做得对。”
    “那是。”阎埠贵说,“陈延,你放心,咱们院里,谁不知道棒梗是什么货色。偷鸡摸狗的,谁也不敢用。”
    正说著,傻柱从屋里出来,繫著围裙,手里拿著锅铲。听见这话,他皱起眉:“老阎,你说什么呢?棒梗还是个孩子。”
    “孩子?”阎埠贵笑了,“傻柱,棒梗都二十多了,还孩子?他偷陈延东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是孩子?”
    傻柱被噎得说不出话,瞪著陈延:“陈延,你就不能给棒梗个机会?他好歹叫过你叔。”
    陈延看著他:“柱子哥,你要是觉得他可怜,你收了他。你食堂不是缺人手吗?”
    傻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秦淮茹从后院过来,听见这话,站在那儿,没过来。
    陈延没再理他们,回屋了。丁秋楠关上门,嘆了口气:“陈延,傻柱说得也有道理,棒梗好歹……”
    “秋楠,”陈延打断她,“你知道棒梗在南方干了什么吗?”
    丁秋楠一愣:“什么?”
    “他在广州,偷了人家店里的钱,被抓了,关了半个月。”陈延说,“是李老板告诉我的。这种人,我能用吗?”
    丁秋楠捂住嘴:“真的?”
    “真的。”陈延说,“所以,以后別管秦淮茹家的事。他们自己造的孽,自己受著。”
    丁秋楠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些不忍。
    晚上,陈延站在窗前,看著院里。秦淮茹屋里的灯亮著,能看见她坐在床边,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傻柱屋里的灯也亮著,能听见他摔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推门出来,走到秦淮茹屋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秦淮茹站在门口,傻柱说了几句什么,秦淮茹摇摇头,关上了门。
    傻柱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
    陈延拉上窗帘。
    他知道,秦淮茹恨他。
    恨他见死不救,恨他冷酷无情。
    但他不在乎。
    这个四合院里,恨他的人多了。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他要做的事,还很多。
    没时间,也没心思,去管这些烂事。
    彻底漠视。
    这就是他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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