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那个人的呼吸声一直没变—微弱、缓慢,像一根隨时会断的丝线。每一次呼吸之间的停顿都长得让人心慌,可每一次,那口气又续上了。
    不知道跪了多少时辰,魏道安的膝盖开始发麻。从刺痛到钝痛,从钝痛到麻木,现在已经感觉不到膝盖的存在了。他想换个姿势,又不敢动。他只能把身体的重量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极慢地,极轻地,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他下意识抬头想寻找墙上的时钟,看见的只有角落里油灯躥跳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胡亥还跪在榻边,低著头,一动不动。那几个医官和內侍也跪在角落里,像几尊石墩子。
    魏道安的脑子里逐渐烦乱。
    一会儿是妻子的脸,一会儿是女儿的声音,一会儿是刚才皇帝问的那句话—“为什么上天不愿多许朕一些时日?”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如果让他选,他寧愿用这个时代十辈子的命,换回那天晚上那杯没来得及喝的热牛奶。
    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魏道安浑身一紧,微微回头瞥了一眼。
    赵高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他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皇帝,然后转向胡亥,轻声说:
    “公子,夜深了,请先回去歇息吧。”
    胡亥抬起头,看了赵高一眼,又看了看榻上的皇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
    他跪得太久,站起来时踉蹌了一下。赵高伸手扶住他,动作很轻,像在扶一件易碎的瓷器。
    “公子小心。”
    胡亥站稳了,低著头,由內侍扶著,慢慢走出帐篷。
    帐帘落下来。
    赵高转过身,目光落在魏道安身上。
    “魏医官。”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今夜你当值。”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魏道安慌忙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润喉:“是。”
    赵高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陛下若醒了,立刻来报。若……若有什么变故,也立刻来报!”
    那“变故”两个字,咬得格外轻,又格外重。
    魏道安只觉得浑身燥热,后背又开始出汗。
    “是。”他说。
    赵高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现出来。
    “好好守著。”他说完,也走出了帐篷。
    帐內只剩下魏道安和那几个医官、內侍,还有榻上那个正在走向生命终点的人。
    魏道安继续跪在原地,回头盯著帐帘。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他是这里唯一“清醒”的人。其他几个医官早已嚇得魂不守舍,只知道低头念经。那几个內侍更不敢抬头。胡亥走了,赵高走了,李斯不知道在哪里。
    只有他。
    只有他一个穿越者,守在中国歷史上第一个皇帝的临终榻前。
    真是歷史大笑话。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凝固了。
    魏道安不知道自己还要跪多久才能熬到天亮,似乎比在医院晚上值班连轴工作更累,更无聊,更消磨人的意志。油灯换了一次又一次。帐外偶尔传来脚步声,但很快就消失了。夜风吹动帐帘,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皇帝一直没醒。
    那根丝线般的呼吸还在,一下,一下,一下。有时候会长久地停顿,魏道安会屏住呼吸,等著那口气续上。每当那口气续上的时候,他会发现自己也在跟著喘气。
    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等皇帝醒来?等皇帝死去?等天亮?等赵高回来?
    他只知道,他不能动,不能睡,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帐內所有人就这样跪著,偶尔抬头看看那盏跳动的油灯,鼓起精神听著那游丝般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那呼吸忽然变了。
    魏道安浑身一激灵。他抬起头,想挺起腰,但酸胀到令人咋舌,但他仍然努力挣著脖子看向榻上。
    皇帝胸口的起伏比之前每一次都费力。那根丝线变成了绷紧的弦,每一下都在用力拉扯。
    魏道安双手撑在地上,缓慢膝行向前,靠近榻边。
    油灯下,皇帝的脸比白天更难看。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嘴唇的顏色已经从灰变成了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油灯下闪著光。
    魏道安伸出手,轻轻搭在皇帝的手腕上。
    脉象浮大而数,重按无力—和白天一样。但那个“数”,比白天更快了。
    他想喊:“准备抢救!”
    可是怎么抢救呢?
    他鬆开手,跪在榻边,他能做什么?他什么也做不了。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他手头仅有的银针,或许世家老中医才有办法用针灸来抢救垂死的病人吧,但他不行。
    他只能跪著,仔细看著。
    皇帝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魏道安嚇了一跳。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盯著魏道安,像是要把他看穿。
    “是你。”皇帝说。声音比白天更沙哑,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是臣。”魏道安答。
    皇帝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臣……不知道。”魏道安答,“大约是夜里不知什么时辰。”
    皇帝的眼睛动了动,像是在看帐顶,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夜里……”他喃喃了一句,然后忽然问,“刚才有人来过?”
    “赵府令来过。公子……”魏道安顿了顿,“公子胡亥回去歇息了。”
    皇帝听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胡亥,哎……”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无可奈何又不得面对的意味,“那个孩子……”
    他没有说下去。
    魏道安跪著,不敢接话。
    又沉默了很久,皇帝忽然再次开口。
    “你叫什么?”
    “臣魏道安。”
    “魏道安……”皇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南阳人?”
    “是,陛下之前问过我。”
    “南阳……”皇帝的眼睛眯了眯,“朕在南阳见过一个人,也姓魏,是个铁匠。打的剑很好。”
    魏道安认真听著。
    “那个人后来死了。”皇帝说,“打仗死的,他儿子也死了。”
    魏道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上的感觉。
    这个一统天下,让世间流血千里的人,此刻躺在床上,居然在跟一个医官聊一个铁匠,聊那个铁匠的儿子。
    “陛下……”魏道安开口,但不知道该如何接过皇帝的话。
    皇帝没有理他,继续看著帐顶,喃喃自语。
    “朕见过太多人死。战场上,宫殿里,刑场上……”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现在轮到朕了。”
    魏道安的心揪紧了。
    “陛下……”
    “你不必安慰朕。”皇帝打断他,“你是第一个敢对朕说真话的人,朕记得。”
    魏道安低著头,內心居然生出一丝感动。
    “朕问你。”皇帝的声音忽然又清晰起来,“你说,朕死后,这天下会怎样?”
    魏道安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知道歷史—秦朝会亡,胡亥会继位,赵高会乱政,天下会大乱,刘邦、项羽会走向歷史舞台的中央,楚汉会爭霸,汉朝会建立。可他怎么能说?他怎么能对一个有著这样地位、这样傲骨、这样站在歷史潮头的將死之人说:“你大秦奋六世余烈打下的江山,三年后就完了?”
    他张了张嘴,那句话说不出。
    皇帝盯著他,等著他。
    “臣……”魏道安的声音发颤,“臣不知道。”
    皇帝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却让魏道安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不知道?”皇帝说,“朕也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朕打了一辈子仗,杀了无数人,统一了天下,手握至高的权力,修了长城,找了仙药……到头来,还是不知道。”
    魏道安跪著,听著,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朕的儿子们……朕的臣子们……他们会在朕死后做什么?”皇帝的声音已经低得像梦囈,“朕不知道……”
    那根丝线般的呼吸又开始断断续续。
    魏道安跪在榻边,看著那张越来越灰败的脸,忽然有一种衝动—他想告诉他真相。告诉他扶苏会被杀,告诉他胡亥会败国,告诉他赵高会乱政,告诉他打下的江山会变成什么样。
    可是说了又能怎么样,对於一个將死的皇帝,还能发出什么让世人畏惧的圣旨呢?或许也就只有赐死帐內这几个卑贱之人还在便宜之內。
    魏道安继续跪著,看著,听著那呼吸一下比一下弱。
    帐外,夜色正浓。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吹动帐帘的声音。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差点熄灭,又顽强地燃起来。
    那根丝线终於断了。
    魏道安盯著皇帝的胸口—那里不再起伏了。他伸出手,职业习惯摸了摸皇帝的颈动脉搏动,又探了探鼻息。
    没有了。
    他又搭上皇帝的手腕。
    没有脉搏。
    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丙寅日,始皇帝崩於沙丘平台。
    魏道安跪在那里,完全忘记了赵高对他的交待,手还搭在那个已经没有脉搏的手腕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这样死了?
    这样的一个伟人!就这样让我看著他死了?
    魏道安突然发现周围的几个內侍和医官惊恐的看著他。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掀开帐帘。
    外面站著赵高。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像一个冷麵索命的厉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著魏道安。
    魏道安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赵高看著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走进帐篷,走到榻前,低头看著那具尸体。
    魏道安站在帐外,看著他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很凉,让人不自主的打颤。魏道安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浸透了。
    远处,有狗在叫。
    帐篷里,油灯还在跳。
    这个时代,就这样翻过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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