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进城门的那一刻,魏道安闻到了一股不同的味道。
    虽然,鲍鱼的腥臭味跟了一路,已经渗进他的骨头里,可此刻,另一种味道压过了它—是烟火气,是人味,是无数人挤在一起生活的復甦的气息。
    他忙把脸凑过去,通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咸阳的街道比他想像中宽,宽得能並排跑好几辆马车。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房屋,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有的掛著招牌,有的飘著布幡。有人在街上走,有人在路边蹲著,有人在店铺里进进出出。一切看起来和沙丘营地完全不同—那里只有压抑和死亡,这里的一切都似乎充满生机。
    隨著车队进城的號角不断吹响,街边的人看见车队进来,都停了下来,不约而同的跪下来。
    那些手执黑色旗帜、威严的仪仗,排列整齐、沉默的甲士,还有那辆被围得严严实实的轀輬车缓缓从他们中间走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就那样安静的匍倒在地,像一个个虔诚的信徒,一直到最后一个车轮从他们面前碾过。
    魏道安忽然想起那句话—“天下苦秦久矣”。影视作品中百姓对皇权压迫的麻木不仁、惶恐不安,他在此时此刻身临其境的感受到了。
    那些像被大风压倒的芦苇一样“五体投地”的人们,就这样集体沉默著,是连愤怒都未曾萌生的沉默。
    车队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停下来。
    魏道安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高墙大门,高耸雄壮。门口站著两排甲士,手持长戟,一动不动。门楣上掛著一块匾,刻著两个字,他认出来了:章台。
    章台宫。
    始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
    可现在,它要迎来一具尸体。
    车门被打开,姜离站在车外不远处,神情慌张。他冲魏道安使了个眼色,没有说话。
    魏道安跳下马车,混在一小撮人群中,低著头,跟著带队的人往里走。
    走过大门,穿过庭院,绕过迴廊。一路上,他看见很多人—官员、內侍、宫女,都低著头,匆匆走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整个章台宫像一座巨大但安静的坟墓。
    最后,他们被带到一个偏僻的院落里。
    一个中年內侍站在院门口,手里拿著一卷竹简。他一个一个点名字,点到一个,就指一间屋子。
    “魏道安。”
    魏道安抬起头。
    中年內侍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屋子。
    “那间!住下,別乱走,明天会有人来传话。”
    魏道安点了点头,走向那间屋子。
    推开门,里面很小。一张榻,一张木桌,一个陶罐,墙角堆著几捆乾草。和平原津的那间屋子差不多,只是没有蛛网,闻不到药味。
    他走进去,在榻上坐下来。
    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一丝光。
    连续多天的荒诞、恐惧、疲惫让人几近精神崩溃。魏道安坐在那里,看著那丝光开始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螻蚁一样,在哪个不知名的时刻被轻轻鬆鬆的一脚踩死。
    整整三天,没有人来找他。
    每天有人送饭来,放在门口,敲一下门,然后就走了。魏道安不知道送饭的人是谁,也没有问。他只是吃饭,睡觉,发呆,等著那扇门被推开的那一天,不知道他要迎接的是三尺白綾还是乾脆利落的一刀。
    第三天夜里,有人敲门。
    声音很轻,但很急促,像是怕被人听见。
    魏道安坐起来,本能的抓起身边的银针准备防身。
    “谁?”
    “是我。”
    是姜离的声音。
    魏道安打开门。
    姜离闪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他的脸在油灯昏暗的光下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呼吸很急促,像是跑了一路。
    “魏医官,”他压低声音说,“出事了。”
    魏道安的心往下沉。
    “什么事?”
    姜离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发抖:“上头擬了詔书,准备送去边关了。是……是赐死公子扶苏的詔书。”
    魏道安若无其事的低著头,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他早就知道那道遗詔会被篡改,会被赐死扶苏的偽詔取代。
    “还有。”姜离继续说,“宫里……开始杀人了。”
    魏道安抬起头。
    “杀谁?”
    “那些……那些知道太多的人。”姜离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今天白天,有人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我听人说,是后宫的那些……那些没有子嗣的妃嬪,全都要殉葬。还有……还有给陛下修陵墓的那些工匠,也全都……”
    姜离说不下去了。
    魏道安的耳边嗡嗡作响。
    他知道这些。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二世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眾。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藏皆知之,藏重即泄。大事毕,已藏,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藏者,无復出者。
    那是数万人。
    就这样被关在坟墓里,活活闷死!?
    “魏医官。”姜离的声音把他了拉回来,“你……你也是给陛下诊过脉的,你也是……”
    魏道安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也是知道太多的人。
    他也会被“处理”掉。
    “我知道。”他说。
    他抬起头,看著姜离。
    “太医署这么多医官,你为什么独来帮我一人?”
    姜离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
    “魏医官,自从你昏倒之后,我就觉得你有点怪,虽然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
    魏道安愣住了。
    “两年前,我娘病重,在太医馆门外跪了五天,没有人肯救她。是你把她带进去,给她诊脉,给她开药,还把自己的饭分出来给她吃。”姜离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钉进魏道安的耳朵里。
    黑暗中,魏道安看不清姜离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我娘那时候咳血,咳了两个月,村里的郎中说治不了,让我准备后事。我不信,背著她走了三天三夜,到咸阳求医。”姜离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在太医馆外跪了五天,跪得膝盖都烂了,没有人理我。那些医官进进出出,看都不看我一眼。”
    魏道安听著,喉咙发紧。
    “后来你出来了。”姜离说,“你穿著青色的袍子,手里拿著药包,看见我跪在那里,你停下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娘病了,你说带进来看看。”
    魏道安內心一阵愧疚。那不是他做的。那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做的。
    “你给我娘诊脉,开了药,还让人给她腾了一间屋子住下。”姜离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七天,你每天都来,给她把脉,给她调药。你的饭,你分一半给我娘吃。”
    魏道安想说那不是他,可他说不出口。
    “我娘最后还是没挺过来。”姜离说,“临走那天,她拉著我的手,说『那个魏医官是好人,你要记得报恩』。”
    魏道安的鼻子有点发酸。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没有亲人,没有地方去。”姜离的声音平静下来,“我想著,要是能再见到你,一定要谢谢你。可我一个乡下来的孩子,怎么可能天天见得到太医署的医官?后来听说宫里招人,我就……就进宫了,夏太医令见我机灵,就留我到太医署。”
    魏道安看著黑暗中那张模糊的脸,那个才十七八岁的孩子。
    “你为了报恩,就进宫了?”
    姜离点了点头。
    “值得吗?”魏道安问,声音有些发涩,“就为了一个给你娘看过病的人,赔上自己一辈子?”
    姜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娘说,做人要懂得感恩。她教我的,我就记住了。”
    魏道安不再说什么了。
    他想告诉姜离,那个救他娘的人,那个给他娘餵药的人,那个把饭分给他娘吃的人,已经死了。那个人的记忆,他一点都没有。他只是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占据了这幅身体,却承受不了这份恩情。
    可他看著姜离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医官,”姜离忽然抓住他的胳膊,“你得走。胡亥公子的近侍是我同乡,我听他说,赵府令已经在擬名单了,你排在前头。”
    魏道安心如死灰。
    “怎么走?”
    姜离四下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三天每天夜里,子时,后门。只有那个时候换岗,有半炷香没人。”他抓住魏道安的胳膊,“你从后门出去,往西走,有一条巷子……”
    姜离的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敲门声。
    “魏医官,赵府令召见。”
    姜离的脸色瞬间白了。
    魏道安站起来,看著姜离。
    “你躲起来。”
    姜离点点头,钻进角落里一堆乾草后面。
    魏道安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陌生的內侍,面无表情。
    “跟我走。”
    魏道安跟著那个內侍,穿过一道道迴廊,一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间屋子前。
    內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是赵高的声音。
    魏道安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亮,数盏油灯把整个屋子照得通明。但魏道安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赵高,而是另一个人—李斯。
    左丞相李斯坐在几案一侧,脸色灰白,眉间的竖纹深得像刀刻进去一般。他面前的案上放著一卷竹简,他的手按在上面,指节发白。
    赵高坐在主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魏医官。”赵高说,“来得正好。”
    赵高没有让他退下,也没有让他起身。他就那样跪著,跪在刚进门的地上,像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赵高的声音又响起。
    “丞相,刚才说到哪儿了?”
    李斯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赵府令,此事……此事关係重大,不可草率。”
    “草率?”赵高笑了一声,“丞相,陛下遗詔在此,有何草率可言?”
    李斯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些。
    “赵府令,你我所知,先帝遗詔本是召扶苏公子回咸阳主持丧事。如今你我手中的这份……却是赐死扶苏公子,这……”
    “丞相慎言。”赵高厉声打断他,“遗詔是先帝临终所定,你我皆在榻前亲耳所闻,何来『本是』之说?”
    李斯盯著他,目光里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赵府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我同朝数十载,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我只问你一句,你当真以为,胡亥公子能坐稳这个天下?”
    赵高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丞相这是在担心大秦的命运?”
    “我是在担心大秦的江山!”李斯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扶苏公子仁厚爱民,朝野归心,若立他为帝,天下可安。胡亥公子年幼无知,心性未定,若立他为帝……赵府令,你该知道后果。”
    赵高轻轻摇了摇头。
    “丞相啊丞相,你还是放不下那些儒生的迂腐之见。”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讥誚,“什么仁厚爱民,什么朝野归心,丞相在朝堂为官三十余载,见过多少『仁厚爱民』的君王被人推翻?见过多少『朝野归心』的公子死於非命?”
    李斯没有说话。
    赵高站起身,踱了几步,背对著灯光,脸隱在阴影里。
    “丞相师从荀卿,学的可是帝王之术。荀卿说过什么?『人之性恶,其善者偽也。』人性本恶,需要礼法约束。什么仁义道德,不过是控制人心、粉饰太平的工具。这些话,丞相比我更清楚。”
    李斯的脸色变了。
    “当年在荀卿门下,丞相与韩非同学。韩非的法家之学,丞相想必烂熟於心。”赵高的声音不紧不慢,“韩非说,『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什么嫡长子继承,什么宗法纲常,那些都是儒家骗人的把戏。真正的帝王之术,是权衡利弊,是掌控人心。”
    李斯的呼吸变得粗重。
    “赵府令,你这是在歪曲先贤之学。”
    “歪曲?”赵高转过身,灯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依旧,“丞相,你当年上表焚书,禁绝百家,不正是认同韩非之说?你亲手把儒生送进坑里,如今却跟我谈什么『仁厚爱民』,我的李丞相,你不觉得可笑吗?”
    李斯的身体僵住了。
    魏道安跪在角落里,听著这些话,內心掀起滔天巨浪。
    赵高走到李斯面前,声音变得柔和。
    “丞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担心胡亥公子年幼,压不住朝堂。你担心扶苏公子若死,天下人会心寒。你担心……史书上会把你写成奸臣。”他顿了顿,“可丞相,你有没有想过自己?”
    李斯抬起头。
    “我?”
    “扶苏公子若继位,蒙恬必为丞相。”赵高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扎进李斯心里,“蒙恬与扶苏交厚,又与你有隙。到那时,丞相之位还能坐多久?你李家一门,还能光耀几时?”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
    “丞相追隨先帝三十余载,从廷尉做到丞相,靠的是什么?是先帝的信任。”赵高直起身,“如今先帝驾崩,你若不能为新君稳固江山,这信任,还能留给谁?”
    李斯闭上眼睛。
    魏道安看见他的手抖的更厉害了。
    过了很久,李斯艰难的开口。声音沙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赵府令,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睁开眼睛,看著赵高,“可你有没有想过,若胡亥公子继位,朝堂会变成什么样?他年幼无知,必由你我辅政。到那时,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你赵高专权,会说我李斯,与宦官合谋,篡改遗詔,诛杀忠良。”
    赵高冷笑一声,“丞相继续说完。”
    “赵府令,你不在乎名声,可我在乎。”李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师从荀卿,学的是治国平天下之道。我辅佐先帝,助他统一六国,为的是建立万世之基业。若这基业毁在我手里……我李斯,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先师?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他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哽咽。
    魏道安跪在那里,仔细听著。
    这就是李斯,那个在史书上被写成奸臣的人,此刻正在为自己面对的选择痛苦的挣扎。
    赵高看著他,“丞相,你这些话,说得很好,不愧为儒法大家。”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嘲讽,“可我问你,你若现在拒绝我,明日会怎样?”
    李斯愣住了。
    “明日,我赵高依然可以找別人。公子胡亥依然会继位。而你李斯……”赵高顿了顿,“你猜,新君继位之后,会如何对待一个知道的太多,又不肯配合的丞相?”
    李斯的瞪大了眼睛,盯著赵高。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赵高摇了摇头,“我是为了你李家的前途。”
    李斯看著他,看著那张永远似笑非笑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赵高说得对。
    他没得选。
    “丞相。”赵高又走近一步,声音变得更柔和,“你我共扶新君,稳固朝堂,这天下依然是大秦的天下。至於扶苏公子……”他顿了顿,“他是孝子,殉葬先帝,也不算辱没了他。”
    李斯闭上眼睛。
    魏道安看见他的手慢慢鬆开,那捲竹简落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过了很久,李斯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赵府令。”他的声音沙哑,“你贏了。”他看著赵高,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熄灭了,“你我今日所做之事,將来史书上会如何写,你可想过?”
    赵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丞相,史书是活著的人写的。”
    李斯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他的背影佝僂著,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魏医官。”他的声音很轻,“你……好自为之。”
    李斯走了。
    魏道安內心的惊涛骇浪还未平息,但此时他已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屋里只剩下他和赵高。
    赵高看著他,“你都听见了?”
    魏道安的全身开始出汗。
    “臣……什么都没听见。”
    赵高笑了,“知道为何要找你过来?”
    “臣不知。”
    赵高冷笑一声,“皇帝的死,不管將来后人如何评说,有一个医官在,到底是你救治不力,还是你是大公子的心腹,受他指使?”
    “我……是歷史罪人?!”魏道安犹如五雷轰顶,蹭的一下站起来,“你他……”。
    突然推门进来四位甲士,不等魏道安再开口,便一把將魏道安扭倒在地,因为甲士钳后颈的手太大力,魏道安只觉一阵窒息的濒死感。
    赵高走到魏道安身旁,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待会,会有人给你送一碗茶。喝了它,你就解脱了。”
    魏道安还想再挣扎一下,可被人死死的控制住,无法动弹。
    他知道,那不是茶。
    那是毒!
    赵高直起身,“这是最好的结果。你一个人死,总比连累家人强。”
    魏道安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高摆摆手。
    “带他回到他该待的地方,等茶来。”
    死亡即將到来的恐惧让魏道安无法看清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屋子的,只知道被甲士像丟垃圾一样扔进了房间。
    姜离从角落里钻出来,脸色惨白。
    “魏医官……”
    魏道安看著他,“我要死了。”
    他从阴冷的地上坐下来,声音很平静,“你快走吧。待会,会有人送茶来。我喝了,就没事了。”
    姜离愣住了。
    “茶?什么茶?”
    魏道安没有回答。
    姜离的脸煞白。他忽然跪下来,跪在魏道安面前。
    “魏医官,不行。你不能……”
    “姜离……”魏道安打断他,“这是我自己的命,跟你没关係。”
    姜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魏医官。”他的声音发颤,“我……我有一个办法。”
    魏道安看著他。
    “你能有什么办法,我们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办法活?”
    姜离抬起头,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惨白惨白的,可眼睛里有光。
    “我喝那碗茶。”他说。
    魏道安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喝那碗茶。”姜离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互换衣服,没多少人见过你的脸。他们来了,只要看见这个屋子的人死了就会去交差。你穿上我的衣服,从后门出去。”
    魏道安的脑子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
    “不行。”他跪下来一把抓住姜离的肩膀,“你疯了?那是毒茶!喝了会死的!”
    姜离看著他,嘴角竟然浮起一丝笑。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这些!”
    “魏医官。”姜离打断他,“我娘走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这辈子,一定要报你的恩。我等了两年,终於等到了。”
    魏道安的手在发抖。
    “姜离,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急切,“那不是我救的!那个给你娘看病的魏医官,他已经死了!我根本不是他!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怎么能说得出口?在这个孩子面前,说他等了两年的恩人,根本不存在?
    姜离看著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魏医官。”他说,“我娘临终前说,那个魏医官是好人。我看见的,是你给我娘餵药,是你给我娘分饭吃,是你在她最后的日子里,让她不那么疼。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你是好人。”
    魏道安的眼泪涌出来。
    “可你才十七岁……”
    “十七。”姜离说,“我娘走的时候,我十五。这两年,我一个人活著,每一天都想她。有时候我想,要是能去陪她,也挺好。”
    魏道安抓著他的肩膀,抓得死紧。
    “不行,绝对不行。”
    姜离看著他,忽然问:“魏医官,你有家人吗?”
    魏道安愣住了。
    他想起了妻子,想起了女儿。
    “有。”他的声音发颤,“我有妻子,有一个女儿。”
    姜离点了点头。
    “她们在等你回去吗?”
    魏道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娘等我两年了。”姜离说,“可你的妻女,还在等你。”
    魏道安的眼泪开始流下来。
    “魏医官,”姜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让我替我娘还这个恩,让我去见见她。”
    魏道安跪在那里,浑身开始不自主发颤。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不行。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这个孩子,说“我不需要你替我去死”。
    可他没有动。
    因为在他心里最深的地方,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想活著”。
    他想再见妻子一面,想再听女儿叫一声爸爸,想再回到那个家,哪怕只是看一眼。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得他生疼。
    他看著姜离,看著那张年轻的脸,看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
    “姜离……”他的声音哽咽,“我……我……”
    姜离笑了。
    “魏医官,你答应了。”
    魏道安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流著泪,抓著姜离的肩膀,抓著这个只认识几天的孩子。
    姜离轻轻挣开他的手。
    “你换上我的衣服,从后门出去。往西走到底,有一条巷子,在那里找一间大门贴著胡字的房子,是公子胡亥小时候经常偷出宫去玩的秘密场所,房子左边有一口枯井,下到井里沿著爬,就能通到宫外。”
    魏道安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
    “姜离……”
    “魏医官。”姜离看著他,眼睛红红的,可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不喜欢姜离这个名字,別人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身边的人都將要离开。你记住,我叫阿青,我娘给我起的小名。”
    魏道安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他的声音颤抖,“阿青。”
    姜离笑了一下。
    突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快就来到了这间屋子的门口。
    咚、咚、咚。
    “魏医官,赵府令赐茶。”
    茶,终於来了。
    魏道安扶著床塌站在身,走到门后面,心跳不断加速,“大人,会很痛苦吗?”
    “喝了就不痛苦了,魏医官不要为难小人,自己体面一点,待会小人再过来。”
    魏道安的心猛地揪紧。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姜离。
    姜离正看著他,冲他点了点头。
    魏道安缓缓打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中年內侍,弓著腰,低著头,双手捧著一只陶碗。碗里是暗红色的茶汤,还冒著热气,那顏色在月色下,像血。
    中年內侍把碗递进来,“趁热喝。”
    说完头也不抬,起身关上门就离开了。
    魏道安攥著碗。碗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疼。可他依然紧紧的攥著。
    他转过身,阿青已经站在他面前,从魏道安手里用力取走那碗茶。
    “魏医官,你转过身去。”
    魏道安愣住了。
    “转身。”姜离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別看。”
    魏道安没有动。
    姜离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娘走的时候,我看著她走的。”他说,“我不想让你看著我走。”
    魏道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转过身。
    身后传来姜离的声音。
    “魏医官,你一定要记住,我叫阿青。”
    “我记住了。”魏道安的声音在发抖。
    沉默了几秒。
    他听见阿青开始喝。
    第一口,很轻的吞咽声。
    第二口,那声音变得有些艰难。
    第三口,碗掉在地上,陶器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身体倒下去砸在地面上,闷闷的一声。
    魏道安的腿开始发抖。他想转过身去,想衝过去,想抱住那个孩子,可他的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
    “阿……阿青……”
    那声音已经不是姜离的了。扭曲的,痛苦的,从喉咙深处冒出来。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抽搐,身体在地上翻滚,撞到了榻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呃……啊……”
    声音越来越弱。
    魏道安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能听著,那个十七岁的孩子替他死去。
    抽搐的声音慢慢停下来。
    喘息的声音逐渐慢下来。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魏道安慢慢转过身。
    姜离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一个睡著的孩子。他的脸侧向一边,眼睛还睁著,看著某个方向,嘴角有一丝血,流过面颊,流在地面上。
    可他的嘴角,还掛著那抹笑。
    魏道安跪下来,跪在他身边,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阿青,”他的声音沙哑,“我记住了,你叫阿青!”
    油灯快灭了,添油的人要来了。
    魏道安擦乾眼泪,开始解下自己的衣服,轻轻褪去姜离身上的衣物,帮他穿好,整理好。
    他觉得浑身发软,已没有力气把姜离从地面挪到塌上。
    绝望涌上心头。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姜离一眼。
    拉开门,衝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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