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块没拧乾的抹布。路明非站在一家连锁书店的咖啡区门口,看著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他今天穿了件乾净的浅灰色衬衫,似乎是为了见故人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仪式感。
    深呼吸。推门。
    咖啡区的味道扑面而来:烘焙豆子的焦香、牛奶的甜腻、还有纸张特有的、微带灰尘的气息。书店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他环视一圈,然后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那个人。
    陈雯雯。
    她坐在那里,面前放著一杯柠檬水,手里拿著一本摊开的书。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软的灰白。
    她穿著米色的针织开衫,长发垂在肩侧,低头时碎发滑落,被她轻轻別到耳后。
    和五年前相比,她似乎没怎么变。还是那种安静的、与周遭喧囂隔著一层玻璃罩的气质。
    但又好像变了,眉眼间多了点疲惫,坐姿不再像高中时那样紧绷,是一种鬆懈下来、却也失去朝气的姿態。
    路明非站在原地,有几秒钟,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別人记忆的鬼魂。
    然后陈雯雯抬起头。
    她的目光扫过门口,落在他脸上,停顿,瞳孔微微放大。
    时间凝固了三秒。
    路明非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陈雯雯。”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路明非。”陈雯雯合上书。那是本诗集,路明非瞥见了作者名字,是个他没听过的外国诗人。
    “没想到是你。”她说,语气里只是一种淡淡的、认命般的瞭然。
    “我也没想到。”路明非坐下,招手向服务员点了杯美式。他需要点苦的东西来压住心里翻涌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
    沉默。
    “顾阿姨跟我说,对方是个文学少女。”路明非先开口,试图打破僵局,“我一想,这描述挺耳熟。”
    陈雯雯很淡地笑了一下,嘴角弧度转瞬即逝。“我妈跟介绍人说的吧。她总觉得我该找个能聊文学的。”
    “赵孟华呢?”话一出口,路明非就后悔了。
    陈雯雯的手指停在诗集封面上。她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分手了。”她说,声音很轻,“毕业没多久就分了。”
    路明非“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家里安排他出国,觉得我们异地坚持不下去。”陈雯雯继续说,像在说別人的事,
    “其实就算不出国,大概也走不到最后。很多事情,高中时觉得是全世界,后来看,也就那样。”
    服务员送来美式。路明非接过,烫手的温度透过纸杯传来。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你现在做什么?”他换了个安全话题。
    “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陈雯雯说,“负责一些诗集和散文集。钱不多,但还算喜欢。”
    路明非点点头,適合她。安静,与文字为伴,不必应付太多复杂的人事。
    “你呢?”陈雯雯问,“听顾阿姨说,你在超市工作?”
    “嗯,理货,临时工兼职,还在网吧做夜班。”路明非很坦然,“攒钱。”
    他没说攒钱做什么。陈雯雯也没问。两人都清楚,在这个年纪,在这个城市,一个男人拼命攒钱,通常只为一件事。
    又是沉默。
    “你变了不少。”陈雯雯忽然说。
    路明非抬眼。
    “高中时,你总是缩在角落。”她斟酌著用词,“现在,好像沉稳了点。”
    稳。路明非品味著这个字。
    (是褒义吗?还是只是被生活捶打过后的麻木的委婉说法?)
    “人总得长大。”他说。
    “是啊。”陈雯雯望向窗外。灰色的天空下,行人匆匆,车辆拥堵,整个世界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都得长大。”
    接下来的对话,像走过场。工作累不累,城市压力大不大,父母身体如何。
    礼貌,疏离,没有任何试探,也没有任何火花。
    路明非看著陈雯雯。这个他高中时偷偷看了三年、在日记本里写过无数遍名字的女孩,此刻就坐在他对面,触手可及。
    但他心里没有任何悸动,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针对陈雯雯,而是针对相遇这件事本身。
    为什么人要重逢呢?是为了证明时间確实改变了一切,还是为了给过去的自己一个苍白的交代?
    “其实,”陈雯雯忽然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我知道是你后,本来不想来的。”
    路明非等著下文。
    “但我想至少该见一面。”她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认真,像在確认什么,“为高中时的一些事道个歉。”
    路明非愣住了。
    “那时候,文学社,还有……”她顿了顿,没提具体事件,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我其实知道,你……你对我……但我什么都没做。或者说,我做了更糟糕的事,装作不知道,继续享受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她苦笑了一下:“很幼稚,也很自私。后来想想,挺对不起你的。”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书店里的灯逐一亮起。
    “都过去了。”最后,他说,那些悸动、酸涩、卑微的期待,確实都过去了,像被风吹散的粉笔灰,再也聚拢不回黑板上完整的公式。
    陈雯雯点点头,像卸下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嗯。过去了。”
    她看了眼手机:“我该走了,下午还有稿子要审。”
    路明非站起来:“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並肩走向书店出口。经过书架时,陈雯雯停下脚步,从新书推荐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路明非。
    “这个作者的新诗集,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她说,“不算礼物,就隨便看看。”
    路明非接过。书名很抽象,封面是暗蓝色的星空。
    “谢谢。”
    “再见,路明非。”
    “再见。”
    陈雯雯推门离开,身影融入门外灰濛濛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里拿著那本诗集。
    他翻开扉页,发现里面夹著一张书店的便签纸,上面有一行清秀的字:
    希望我们都还能记得,诗比生活轻盈。
    没有落款。
    路明非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诗集他留在了书店的桌子上,他不会看的。有些东西,留在过去就好。
    走出书店时,天开始飘起细雨。
    路明非没打伞,慢慢走在人行道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头髮和肩膀,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
    他觉得很累。比应付王薇的掌控欲累,比对抗陈静的虚荣累,比从二十公岁女士的刻薄下逃跑累。
    这种累,是一种温柔的消耗。
    像温水煮青蛙,等你发现时,心里某处已经软塌塌的,再也支棱不起来了。
    【人间喜剧观察仪·后台记录】
    本集標题:过期奶茶与失效诗篇
    演员状態:心力-20%,情绪稳定性+5%
    路鸣泽的备註:哥哥,你刚才的表现可以打80分。没有失態,没有留恋,甚至还能接下对方递来的“和解道具”(虽然转手就扔了)。
    看来那些荒诞相亲,確实把你磨钝了。这是好事,钝刀子,才割得断旧绳子。`
    结算报酬:现金2000元(已到帐)`
    额外奖励:解锁记忆碎片雨中的文学社,可在需要时回顾,以確认过去的自己確实已死。`
    路明非走到公交站,混在等车的人群里。雨水顺著发梢滴落,在他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渍。
    手机震动,是顾大妈发来的微信:“怎么样?聊得还行吗?人家妈妈刚问我反馈了。”
    路明非盯著屏幕,雨水模糊了字跡。
    他打字回覆:“见了。挺好。不过不太合適。”
    点击发送,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灰濛濛的天。
    雨下大了。
    公交车进站,溅起一片水花。人群涌动,路明非被推著上了车。投幣,找位置,坐下。车窗上雨水纵横,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淌的色彩。
    他靠著冰凉的玻璃,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陈雯雯的脸,而是高中教室的窗户,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坐在倒数第二排,看著前排那个纤瘦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背著她昨天在文学社念过的诗。
    诗的內容,他早忘了。
    只记得那种胸口发胀、喉咙发紧的感觉,而现在,胸口是空的,喉咙是乾的。
    这就是长大吗?用一整个青春的悸动,换来一场平静如水的重逢,和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城市深处,雨刷器在车前窗规律地摆动,像在给这个潮湿的、沉闷的下午,打著苍白无力的节拍。
    路明非靠著车窗,看外面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
    那座书店已经看不见了,那个穿米色开衫的人也已经看不见了。
    但有一件事他忽然想明白了,他高中时以为的“全世界”,其实只是他一个人的全世界。
    在他之外,那个世界该怎样还怎样。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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