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真是没招了,自己居然忘了这事。”
    芸明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同时他在《人类观察日记》里记下新的一条道理:
    “人类总是恐惧异类,这种观念需要隨著时代的进步逐渐改变。”
    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穿过李秀梅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向她怀里还在抽噎的孩子,清了清嗓子,接著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不喜欢被人叫『白毛怪』,我也是人类。”
    他的声音不大,清冷如玉石撞击,清晰地穿透了孩子的哭声,迴荡在两位监护人耳边。
    李秀梅被这冷静的態度弄得一愣,气势稍微弱了一分,但嘴上依然不饶人:
    “那你倒是说说,好好的小伙子,染这一头白毛干什么?还要不要脸了?”
    在这个年代的朴素价值观里,染髮——尤其是染成这种怪异的顏色,往往和“不学好”、“二流子”划等號。
    芸明没有理会妇女,缓缓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里是两人铺的软臥,我希望您可以给我一个解释,或者请您能儘可能保持安静,这是公共场合。”
    “唉!臭孩子,你怎么说话……”
    李秀梅尖锐的声音又要响起,却再一次被芸明打断,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您如果不能遵守这些基础的规则,无理取闹,依据铁路相关法律法规,我可以將您视为『寻衅滋事』,有权利要求乘警將你带下列车接受检查。”
    说著,芸明目光落在两人中间的孩子身上。
    “不过我並不希望这么做,毕竟孩子是无辜的,也希望您可以多多理解。”
    这番有理有据,温柔却態度强硬的语气,彻底让李秀梅气焰消散大半。
    “哦,好的……”
    眼看著蛮横的中年妇女终於不再冲他喷吐沫星子,可以好好说话正常交流了。
    白髮青年將压在身下的药理书籍展示给女人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药盒,手指在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解释道。
    “现在回答您的问题,这头髮並不是染的。”
    芸明站起身,他个子相对这对夫妻来说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头顶几乎快要碰到上铺放行李的位置。
    『这人长的好高。』
    李秀梅微微仰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是一种病。”
    芸明撒起谎来面不改色,甚至为了逼真,他还特意控制著脸部的肌肉,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有些涣散和空洞,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病態的苍白感。
    “我这是遗传性白化症。伴隨先天性色素缺失和畏光。我的头髮,皮肤,生下来就是这样。”
    芸明大脑疯狂检索资料,在所学不多的医术中,拼凑出几个学术名词。
    “白……白化病?”
    李秀梅愣住了。这个词汇对她来说並不陌生,虽然没见过真人,但在电视或者传闻里多少听说过。
    那是绝症吗?会传染吗?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上她的心头,恐惧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身体向门口缩了缩。
    “这……这病……传、传染吗?”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芸明看著她眼里的恐惧,內心冷笑了一声,但表面上依然维持著那副病弱读书人的形象。
    “遗传病,只传给后代,不传染別人。”
    他重新坐回床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显得有些虚弱。
    “不过,我不喜欢吵闹。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医生说我的神经系统比较脆弱,受不得刺激,所以希望三位可以儘可能保持安静。”
    这句话既解释了病情,又隱晦地表达了对刚才吵闹的不满。
    一旁的周建国终於反应过来了。
    这个憨厚的汉子脸上露出了一种混合著尷尬、愧疚和同情的神色。
    他是个老实人,一听说人家是天生的病,心里那点因为对方外貌產生的偏见立刻就变成了歉意。
    “哎呀,原来是生病了啊……大兄弟,真是对不住!”
    周建国搓著满是老茧的大手,一脸侷促,
    “我家那口子没文化,嘴巴也没个把门的,你千万別往心里去!要是知道你是病人,借我们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吼你啊!”
    说著,他还用手肘狠狠懟了一下李秀梅:
    “还愣著干啥?给人家大兄弟道歉!”
    李秀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虽然泼辣,但也不是完全不讲理,可让她当面道歉,自尊心又有点下不来台。
    “那……那谁知道嘛……”她嘟囔著,声音明显低了八度,
    “看这穿戴挺体面的,谁能想到是个药罐子……”
    李秀梅低头拍了拍怀里的周小宝:
    “行了行了,別嚎了!人家哥哥是生病了,不是怪物!再哭把你嘴缝上!”
    周小宝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声,一双掛著泪珠的大眼睛怯生生地从母亲怀里探出来,偷偷瞄著芸明。
    “哥哥……得这个病,疼吗?”孩子带著哭腔,小声问了一句。
    芸明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这个刚才还叫他怪物的孩子,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他看著孩子那双纯净的眼睛,原本冷硬的心稍微柔软了一些。
    “不疼。”
    芸明淡淡地回了一句,隨后便不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第一回合的交锋,似乎以芸明的“讲道理”和李秀梅的“退让”暂时告一段落。
    ……
    列车发出“况且况且”的有节奏的声响,正在穿越一片漆黑的荒野。
    包厢里的气氛依然尷尬而沉闷。
    周建国和李秀梅终於把那一堆行李安顿好了。
    两个编织袋被塞到了下铺的床底,也就是芸明和他们自己的床下。
    为此,周建国还特意弯著腰,一脸赔笑地跟芸明打了招呼,生怕弄脏了这青年的鞋。
    剩下的大包小包则堆在了门口和上铺的角落里。
    此时,一个新的、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夫妻二人眼前。
    睡觉。
    这间软臥包厢是四人间改造成的二人高级软臥,只有下面两张柔软的铺位,上面的两个狭小铺位是放行李用的,狭小得无法睡人,而且也被周家夫妇理所当然地用行李所堆满。
    芸明买的自然是软臥票。
    而对面一家三口,手里却只有一张臥铺票,两个成年人的车票被芸明敏锐的目光注意到,竟然是硬座。
    这倒也不算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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