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著铁妮那被汗水浸透的头髮和憋得通红却异常坚定的脸,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快步回了屋,没过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拿著两个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还有点温热。
    她把饼子不由分说地塞到铁妮空著的那只手里:“拿著,路上吃。”
    铁妮愣了一下,看著手里粗糙却实在的饼子,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低说了声:“谢谢婶子。”
    桂花婶摆摆手,没再多说,只是嘆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著她们。
    铁妮把饼子小心地塞进自己同样打满补丁的衣兜里,重新抓紧背后的布带,转过身,继续朝村口走。
    刚走了几步,斜对面那户人家的门也开了,是村里的五保户孙奶奶。
    孙奶奶年纪大了,耳朵背,但眼睛还好使。
    她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儿,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端著一个破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碗温开水。
    “妮儿,喝口水。”孙奶奶把碗递到铁妮嘴边。
    她的儿子早年当兵没了,老头子也走了多年,平时独来独往,很少和人说话。
    铁妮就著孙奶奶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有点涩,但喝下去,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好了些。
    “谢谢奶奶。”铁妮的声音带著点哽咽。
    孙奶奶没说话,只是用枯瘦的手摸了摸铁妮汗湿的头髮,又从自己大襟褂子的內兜里,摸索出一个用手绢包著的东西。
    打开。里面是几块快化了的硬水果糖。
    大概是谁家办喜事给的,她一直捨不得吃。
    她拿了两块,塞进铁妮兜里,然后把剩下的又仔细包好,揣回去。
    做完这些,她转身,慢吞吞地回自己屋去了,门轻轻关上。
    铁妮站在原地,背上的娘似乎更沉了,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又好像轻了一点。
    她继续往前走。
    快到村口老槐树下时,又有两个妇人从不同方向快步走过来。
    一个是村东头的李嫂子,家里孩子多,日子紧巴;另一个是前年才嫁过来的新媳妇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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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都没说什么,一个塞过来一把用旧手帕包著的炒黄豆,另一个直接往铁妮的另一个兜里塞了五毛钱,毛票被手汗浸得有点潮。
    “路上当心。”李嫂子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匆匆走了,好像怕被人看见。
    春草看了看铁妮背上昏沉的杨小芳,眼圈有点红,低声说:“小芳婶子……以前帮俺纳过鞋底。”
    说完,她也转身快步离开了。
    铁妮看著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变得沉甸甸的衣兜。
    玉米饼、炒黄豆、硬糖、五毛钱……还有贴身放著的那张介绍信和一块钱。这些东西不重,却压得她心口发胀,眼睛发热。
    她知道,这些婶子大娘奶奶,平日里因为村长王长贵的態度,都不敢和她们母女多来往。
    乡下就是这样,村长的眼色,就是大家的眼色。
    冷漠久了,好像也就成了习惯,成了理所当然。没人欺负她们,但也没人伸手拉她们一把。
    那种看不见的隔阂,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们隔在村子热闹的外面。
    可现在,这堵墙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铁妮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她不能哭,哭了就没力气走路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村子。
    土坯房挨著土坯房,炊烟还没升起,静悄悄的。
    然后她转回身,面朝著村外那条通向远方的黄土路,吸了一口气,重新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她的步子更稳了一些。
    背后是她全部的依靠,也是她全部的责任。
    兜里是陌生又熟悉的暖意,是活下去的一点指望。前方是几百里看不到头的路,是不知道会不会认她的爹。
    铁妮背著娘,小小的身影在黄土路上慢慢挪动,越来越小,但始终没有停下。
    村口老槐树下,王长贵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那里,背著手,远远望著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逐渐变成模糊的小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夹著旱菸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烟杆。
    他婆娘走到他身边,也望著那个方向,轻声说:“这孩子……跟她爹一样,是个犟种。”
    王长贵没接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繚绕里,他眯起了眼。
    省城的柏油马路烫得能烙饼。
    铁妮的布鞋底早就磨薄了,每一步踩上去,都像直接踩在烧红的铁板上,钻心地疼。
    可她顾不上了。
    背上娘的呼吸越来越烫,也越来越弱。
    喷在她后颈上,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听得她心慌。
    她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
    白天走,夜里找个背风的土坡蜷著歇会儿,天蒙蒙亮又背起娘赶路。
    兜里的玉米饼和炒黄豆早就吃完了,糖块化在兜里,黏糊糊的。
    王长贵给的一块钱和春草塞的五毛钱,她一分都没敢花,那是娘的救命钱,得留著。
    渴了,就在路过河边时用手捧点水喝,也餵给娘一点;饿了,就勒紧裤腰带。
    终於,她看到了那高高的围墙,看到了围墙顶上盘著的铁丝网,看到了紧闭的、漆成墨绿色的大铁门,还有大门旁边那个方方正正的岗亭。
    岗亭外,站著个穿著绿军装、端著枪的兵,站得笔直,像棵不会动的树。
    到了。爹就在这里面。
    铁妮浑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一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咬紧牙关,硬撑著往前又挪了几步,在离大门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实在走不动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娘放下来,让她侧躺在铺开的旧床单上。
    杨小芳已经彻底昏过去了,脸色灰败,嘴唇乾裂出血口子,那条伤腿肿得发亮。
    铁妮喘著粗气,汗像水一样从她头髮梢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她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手哆嗦著伸进贴身的衣兜里,掏啊掏,掏出那张被她体温焐得发热、摺痕处都快磨破了的纸。
    她把纸小心地展开,捋平,双手捧著,走到那个站岗的士兵面前。
    士兵早就注意到她们了。
    一个瘦得像麻杆、浑身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小女孩,背著一个昏迷不醒的妇女,从尘土飞扬的路上一步步挪过来,这情形怎么看都透著古怪和不对劲。
    他保持著警戒的姿势,目光锐利地扫过铁妮和她手里的纸。
    “叔叔,”铁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像个孩子的声音,她努力把纸举高,“俺……俺找顾大力。这是介绍信。”
    士兵没接,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纸上。
    纸是普通的信纸,抬头印著“红星公社青山大队”的红字,但下面该盖章的地方,只有钢笔写的几行字,末尾是王长贵的签名,没有那个该有的、证明效力的圆形红印章。
    士兵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见过真正的介绍信,公社或大队开的,用来办公事或探亲,都盖著鲜红的公章,有时候还有编號。
    眼前这张……说是便条更合適。
    “小姑娘,你这……不是正式介绍信。”士兵开口,声音公事公办,没什么起伏,“没有公章,不符合规定,不能作为通行凭证。”
    他其实有点同情这脏兮兮的孩子和她那病重的母亲。
    但规定就是规定,哨兵的第一职责是守卫,不能隨便放不明身份的人进去,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很有问题的“介绍信”。
    铁妮懵了。
    她捧著纸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士兵,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纸。
    不是介绍信?
    王爷爷明明答应开的,他写了字,签了名,怎么……怎么会没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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