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掛了电话,將话筒轻轻放回座机。
    他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继续往外走,而是站在桌前,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上,久久没有移动。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他平稳却异常清晰的呼吸声。
    操场,单槓,那个力大无穷的“女儿”……
    这些刚刚还在他脑海里盘桓的,关於孩子隱秘好奇的画面,此刻似乎被这通电话带来的现实重量暂时推远了。
    他需要处理、需要权衡的事情,要复杂得多。
    “团长,”小陈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著问,“那操场那边……还去看吗?”
    顾大力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惯常的冷硬和缺乏波澜,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鬆动从未存在过。
    “先处理正事。”
    他简短地说,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之前那份文件,目光却似乎没有落在字句上,“孩子既然在苏医生那里安顿下了,就先这样。明天再说。”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对那个能掰弯单槓的“女儿”还有多少探究的兴趣,也听不出对医院里那个情况危急的前妻有丝毫牵掛。
    一切都像是被那通军区医院电话带来的“正事”覆盖了。
    明显,那通电话优先级更高。
    小陈不敢多问,应了一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顾大力独自坐在灯光下。
    文件摊开著,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有些空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钢笔冰凉的金属笔帽。
    电话里那个简洁平静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而与之交织的,是孙团长他们描述的弯曲单槓,是电话里那句“顾大力你不老实”的俏皮调侃,是更久远的、关於新婚夜的记忆和长达六年的冰冷隔阂……
    他眼前似乎闪过很多年前,老家土屋里,那个瘦小黝黑的姑娘。
    她虽然黑瘦,却有一双出奇大的眼睛,亮亮的。
    总是小心翼翼地半抬眼看他。
    这个眼神,又熟悉,又陌生,又沉重.......
    沉甸甸地压著六年的隔阂、怨愤和一个他以为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滚上来,带著战场归来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那年,他们县里一起戴著大红花入伍的二十多个热血青年,最后活著从南边那条战壕里爬出来的,只剩他一个。
    他带著一身伤和更重的心里伤回来。
    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会喘气的空壳,里面装满了死寂和破碎的影像。
    他娘,那个一辈子要强、守寡把他拉扯大的老太太,哭干了眼泪。
    最后只剩下一句话:“大力,咱老顾家不能绝后。你给娘留个后,娘死了也能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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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就有了杨小芳。
    村里的孤女,长得是真好,清清秀秀,像山涧边静静开著的兰草花。
    他不反感,甚至觉得,如果这辈子一定要找个人搭伙过日子,这样安静本分的姑娘,或许也不错。
    至少,能让娘安心。
    新婚夜。混乱的记忆。乡亲们灌酒,红烛,羞涩得头都抬不起来的新娘子,他自己也喝得晕头转向……
    第二天天还没亮,紧急归队的命令就到了。
    他头痛欲裂地爬起来,只记得杨小芳红著脸帮他收拾东西,手指紧张地绞著衣角。
    他对她说:“等著,任务完了我就回来探亲。”
    那时他想,从此以后,好好过日子。他是个粗人,但会对她好。
    可任务还没彻底结束,娘的信就追到了部队。
    信上说:小芳有喜了,速归。
    有喜了?
    顾大力捏著那薄薄的信纸,站在潮湿闷热的营房里,浑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然后又猛地烧起来。
    不可能。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他醉得不省人事,倒头就睡,根本什么都没做!
    怎么会有喜?
    一个让他五臟六腑都绞痛的念头冒出来:难道小芳她……在他回部队后,和別的男人……
    他不信。或者说,不愿意信。
    那个像兰花一样安静羞涩的姑娘,会做这种事?
    他请假,火急火燎赶回去。
    没先回家,而是去找了看著他长大的长贵叔,拐弯抹角打听小芳平时安不安分,和什么人来往。
    王长贵拍著胸脯保证:“小芳那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心眼实,对你娘比亲闺女还孝顺!大力,你可別瞎想!”
    可孩子是哪来的?
    他回到家,见到已经显怀的杨小芳。
    她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隨即又因为他的沉默和冷脸而黯淡下去,怯怯地,带著喜悦和不安。
    他想问,话到嘴边,看著她那双清澈得像小鹿、盛满对他全然依赖和一丝委屈的眼睛,怎么也开不了口。
    好像一问,就玷污了什么,也打破了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倖。
    他逃也似的回了部队。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他给自己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他是军人,常年不在家,女人孤独寂寞,一时犯错……也不是不能理解。
    如果她肯坦白,他……他可以原谅,甚至可以认下那个孩子。
    他只想听一句实话。
    再次回去,是孩子生下来之后。
    一个皱巴巴的小丫头,哭声倒是响亮。
    杨小芳抱著孩子,脸上是初为人母的柔和光辉,看著他,欲言又止。
    夜晚,他们躺在同一张炕上,中间却像隔著一条河。
    他看著身边女人安静的睡顏,那质问的话在喉咙里翻滚了无数遍,嘴巴却像被最黏的浆糊死死封住了。
    然后,怨气开始滋生。
    为什么她不主动说?他们明明没有夫妻之实,她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厚著脸皮弄出个孩子来?
    凭什么这么对他?把他当什么?把她娘当什么?把他老顾家当什么?
    这怨气,在日復一日的沉默和猜忌中,慢慢发酵,变成了冰冷的恨意。
    他恨那个不知名的野男人,更恨杨小芳的隱瞒和……在他看来近乎无耻的坦然。
    她怎么就能装得那么像?
    在他娘面前扮演好媳妇,在他面前摆出那副无辜的样子?
    第三次回去,是奔丧。他娘没了。
    王长贵红著眼眶跟他说:“你娘走的时候,小芳哭得晕过去好几回,这两年,端茶送药,擦身洗衣,没一句怨言,比亲闺女还亲啊……”
    他当时听著,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撞了一下。
    是因为娘?因为怕娘伤心,所以她才一直不说?
    现在娘走了,她是不是……就该去找她真正想找的人了?
    离婚的念头,在那时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他去找王长贵,说要离婚。
    王长贵惊愕地问他,是不是在部队,官做大了,就有想法了。
    积压了多年的怨愤和憋屈,在那一刻衝破了理智的闸门。
    他几乎是带著一种自毁般的快意,哑著嗓子说:“孩子不是我的种。我根本没碰过她。”
    说完,看著王长贵瞬间瞪大的,写满“原来如此”的眼睛,他又后悔了。
    不是后悔离婚,是后悔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他想起杨小芳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想起她这些年伺候娘的辛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来。
    他找补般地,红著眼眶对王长贵说:“长贵叔,这事,烂肚子里。离婚报告上我会写感情不和,我的问题。別坏了她名声……她一个女人,带著孩子,以后还要活。”
    王长贵当时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一种“你真是仁义”的感慨。
    只有顾大力自己知道,那不是什么仁义,那只是一瞬间泄愤后的空虚,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一点……不忍。
    之后,便是六年。
    他刻意不去打听她们母女的消息。
    那五十块钱,与其说是抚养费,不如说是一种彻底了断的姿態,一笔买断所有过去的象徵。
    他把自己投入没完没了的训练、任务、带兵之中,用身体的疲惫和职责的重压,来填满心里那个因为怀疑和背叛而裂开的黑洞。
    “顾疯子”的名声越来越响,他自己知道,那不仅仅是战场后遗症,更是因为他心里始终绷著一根冰冷的弦。
    他拒绝与任何人亲近。
    直到,遇见白静静......
    一个永远得体温和理性占据上风的女军医。
    整个军区只有她不害怕他....
    可现在,“顾铁妮”和“杨小芳”以如此蛮横的方式,撞了回来。
    女儿?
    他的……女儿?
    还有白静静说的杨小芳身上的印记......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大力的头忽然剧烈疼痛起来。
    “咣当”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隨著小陈推开门,急切的喊声,“顾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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