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手腕上机械秒表的滴答声。
    白静静脸上的那点残留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但並没有出现顾大力预想中的惊愕、愤怒或是质问。
    她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精心修剪过的眉梢,那是一个混合了讶异和思索的表情。
    她后退了半步,重新靠坐在办公桌边缘。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这是一个既放鬆又带著审视意味的姿態。
    “丟失了记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和,甚至带著点医生询问病情的专业口吻,“关於新婚夜的?全部,还是部分?”
    她没问为什么现在才说,也没立刻质疑这说法的真实性,而是直接切入“症状”本身。
    这种反应,奇异地让顾大力绷紧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丝。
    他需要这种理性,需要有人帮他分析这团乱麻。
    “应该是……全部。”顾大力声音低沉,带著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艰涩,“我一直以为,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什么都没发生。直到……”
    他顿了一下,避开白静静的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直到你昨晚在电话里提到,她身上可能有个……护身符的印记。”
    “哦?”白静静轻轻应了一声,尾音上扬,带著探究,“那个印记,让你想起了什么?具体的画面?感觉?还是只是一种……模糊的关联?”
    顾大力摇头,眉头紧锁:“不是具体的画面。是……一些感觉。碎片。很乱,很热……”
    他有些难以启齿,那些关於体温、触感、气息的碎片,在一位他尊重且正在交往的女性、尤其还是一位医生面前,实在难以详细描述。
    他只能笼统地说,“还有一些……我以前从来没记起过的东西。就在昨晚,突然冒出来,然后我就……头疼得晕了过去。”
    白静静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
    她的目光落在顾大力脸上,观察著他眉宇间的痛苦、困惑,以及那深藏眼底的一丝脆弱。
    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一向是强悍的,甚至是有些笨拙的直率,偶尔发脾气也像困兽,但內核是稳定的,是她认为自己可以理解和把握的。
    此刻,这种稳定显然被打破了。
    一个因为战伤和应激,可能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轻微解离性遗忘的军官,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关於一段重要亲密关係的记忆……
    白静静的大脑飞快地运转著,从专业角度分析著各种可能性。
    这並不罕见,尤其是对於顾大力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心理创伤深重的人。
    记忆紊乱、碎片化、甚至被压抑或扭曲,都是可能的。
    “大力,”白静静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带著安抚的意味,“你先別急,也別自己嚇自己。记忆是很复杂的东西,尤其是涉及到酒精、重大事件和……潜在的创伤后应激。出现偏差,甚至完全遗忘某段不愉快的经歷,在临床上是存在的。”
    她巧妙地將“新婚夜”定义为“可能不愉快的经歷”。
    这是一种明显的引导,也是她基於自身立场和认知的推测。
    一场没有感情的包办婚姻的新婚夜,对顾大力而言,或许本就是不愿回想、甚至潜意识排斥的。
    “可是……”顾大力抬起头,目光与她对上,那里面的挣扎清晰可见,“如果我真的忘了,如果……那晚並不是什么都没发生,那铁妮……”
    “铁妮?”白静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你是说,你怀疑铁妮可能是你的亲生女儿?因为……你可能遗忘了圆房的事实?”
    她把顾大力难以启齿的话,用冷静专业的口吻说了出来。
    顾大力艰难地点了点头,默认了。
    白静静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
    然后,她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理解,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大力,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突然面对这种记忆上的衝击和怀疑,一定很混乱,很痛苦。”
    她站起身,走到顾大力身边,没有靠得太近,但保持在一种能传递关心又不至於压迫的距离,“但是,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理性地看待这件事?”
    她开始条分缕析,声音平稳,逻辑清晰:
    “第一,记忆的復甦,尤其是这种带有强烈感官色彩的『记忆』,有时候並不完全可靠。它可能掺杂了后来的想像、梦境,或者是对某些暗示產生的心理投射。心理学上,这叫『虚假记忆』。”
    “第二,退一步讲,就算你那晚確实和杨小芳同志有了夫妻之实,也不能百分百確定铁妮就是你的孩子。时间上,是否有其他可能?你第二天一早就归队了,之后长达数月不在家。”
    她点到为止,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杨小芳在那之后与別人有染,孩子仍然可能不是顾大力的。
    “第三,”
    她看著顾大力的眼睛,语气更加恳切,“大力,我们看待问题,不能只纠结於一个可能出错的『点』。要看全局。
    你和杨小芳同志两年的婚姻,除了这个存疑的新婚夜,你们之后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吗?
    你们之间的感情基础、相处模式,像是孕育了共同孩子的父母吗?你母亲当年是否察觉异样?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但还是说了出来:“如果铁妮真是你的女儿,以你的性格,以你对责任的態度,即使当时因为误会而离婚,在之后长达六年的时间里,你会对她们母女不闻不问,直到她们走投无路找上门来吗?”
    这几个问题,像冰冷的针,扎在顾大力混乱的心绪上。
    是啊,如果铁妮真是他的,他怎么可能忍心六年不管不顾?
    他对自己的道德感和责任感有近乎严苛的要求。
    这似乎……说不通。
    白静静观察著他的神色,知道他听进去了。
    她语气放得更缓,带著一种体贴,甚至还微微歪了下头,露出一个略带俏皮、却又无比自信的笑容:
    “至於我,你的现任对象——”
    她拖长了点音调,眼睛弯弯的,
    “假如,我是说假如,经过严谨的科学检查和推理之后,证实你和杨小芳同志当年確实有过那么……嗯,亲密的接触,我也不介意。
    那都是过去式了,谁还没点过去呢?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对吧?”
    她语气轻鬆,带著一种见过世面的洒脱和大度,仿佛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往事。
    这种態度,反而奇异地减轻了顾大力心中那仿佛背叛了谁的罪恶感,让他对她更多了几分感激和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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