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妮喊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顾大力心上。
    他看著眼前这个情绪激动、满脸是泪却依旧倔强地瞪著他的小丫头,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以为孩子不是他的?
    因为他以为杨小芳背叛了他?
    因为那该死的、他可能遗忘了的新婚夜记忆?
    这些理由,在此刻铁妮血泪的控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卑劣、如此……站不住脚。
    就算他有天大的理由,这六年来对她们母女的漠视和遗弃,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而这份苦难,此刻正通过这个孩子的眼睛和声音,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
    他能说什么?
    说“我可能记错了”?说“我以为你不是我女儿”?
    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更是对眼前这个孩子和她母亲这些年苦难的二次伤害。
    就在顾大力被铁妮质问得哑口无言时,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
    隨即,门被推开,苏白走了进来。
    此时,办公室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苏白看见的是,铁妮眼里含著泪抬头怒视,顾大力则低著头,看不出表情。
    她下午在医务室值班,下班后回宿舍没见到铁妮。
    听隔壁家属说看见顾团长中午牵著铁妮去了食堂,后来又扛著回了办公楼。
    她心里有些不放心,便找了过了。
    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铁妮那一声声带著哭腔的质问。
    她站在门口,看著办公室里对峙的父女俩。
    铁妮小脸上泪痕未乾,眼睛红肿,却依旧倔强地昂著头;顾大力则僵坐在椅子上,脸色晦暗不明,紧抿著嘴唇,竟是一副无言以对、甚至有些狼狈的模样。
    苏白心里嘆了口气。
    一方面,她为铁妮这孩子感到心酸和一丝钦佩。
    这么小的年纪,就敢如此直接地质问父亲,替母亲抱不平,这份刚硬和执拗,確实罕见。
    另一方面,她也替顾大力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
    作为知情者,她明白顾大力此刻的沉默和难堪,並非全然因为冷酷。
    今天下午,她在医务室值班时,接到了军区总院白静静医生打来的电话。
    白静静以顾大力主治医生的身份,向她简单通报了顾大力上午检查的一些初步情况。
    並特意郑重其事地提了一句:
    “顾团长的头部旧伤,確实可能对特定时间段的记忆造成一些影响,尤其是如果叠加了酒精、强烈情绪刺激等因素。
    具体还要等详细报告出来。不过,苏医生,如果团里有人,因为顾团长过去的一些言行產生误解,或许可以適当……理解一下。他有时候,並非本意。”
    白静静说得委婉,但苏白听懂了。
    顾大力可能真的因为伤病,会遗忘了某些重要的事情,比如为什么警卫员小陈,经常大倒苦水,说顾团长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了。
    隨即……苏白猛地反应过来。
    顾大力对待杨小芳和铁妮母女的冷淡態度,是不是也和他的旧疾有关?
    尤其是,铁妮说,顾大力只在六年前给她们母女留了五十块钱,从此再也没有给过抚养费。
    这话,单拿出来看確实很无情。
    但是顾团长除了性子疯批以外,並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结合军区白静静医生说的,这病会对记忆造成影响.....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对待铁妮母女的態度如此矛盾和古怪。
    他不是厌恶,不是狠心,而是……根本可能就基於一个错误的认知。
    此刻,看著被女儿质问得无法反驳的顾大力。
    苏白心里那点因为之前他对铁妮安置问题而生出的不满,消散了不少。
    转而变成了一种掺杂著同情和理解的复杂情绪。
    她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铁妮和顾大力同时转头看向她。
    苏白走进来,先对铁妮温和地笑了笑,拿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铁妮,擦擦脸。瞧你,哭成小花猫了。”
    她试图用轻鬆的语气缓和气氛。
    铁妮没接手帕,只是用袖子胡乱又擦了一下脸,眼睛依旧盯著顾大力。
    苏白转向顾大力。
    她语气平静,带著医者的专业口吻,也是对铁妮的一种解释:“顾团长,我刚从医务室过来。下午军区总院的白医生来过电话,关於您上午检查的一些情况。”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铁妮,又看回顾大力,声音清晰地说:
    “白医生提到,您的头部旧伤,经过精密检查,確认对记忆功能存在一定影响,尤其是在特定情境下,比如高压力、醉酒、或者强烈情绪事件后,可能会出现片段性遗忘或记忆扭曲。这是创伤后应激可能伴隨的症状之一,並非您主观意愿所能控制。”
    她这话是说给顾大力听,更是说给铁妮听的。
    她在告诉铁妮,你爹不是故意不认你们,他可能是……病了,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顾大力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看向苏白的眼神深不见底。
    铁妮则愣住了。
    她眨著还掛著泪珠的眼睛,看看苏白,又看看顾大力。
    小脸上充满了困惑:“忘了?爹……忘了啥?”
    苏白走到铁妮身边,蹲下身,平视著她的眼睛,语气更加柔和:
    “铁妮,你爹以前受过很重的伤,在战场上。有些伤,在外面看不出来,但在脑袋里面。
    这种伤,有时候会让人忘记一些事情,就像……就像一本书,被撕掉了其中一页。
    你爹他,可能就不小心,忘记了关於你和你娘的一些很重要的『那一页』。
    所以,他之前不是故意对你和娘不好,他是……不记得了。”
    这个解释,对七岁的铁妮来说,有些难以理解,但又似乎……能解释得通?
    爹是英雄,英雄受伤了,忘记了事情……所以才会不理她们?
    她眼中的愤怒和委屈,渐渐被一种茫然和不確定取代。
    她看向顾大力,眼神里充满了疑问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爹……你真的……是忘了?不是討厌俺和娘?”
    顾大力看著女儿那双从燃烧著怒火到此刻盛满困惑和脆弱期待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
    他该如何回答?
    承认自己可能因为遗忘而犯下大错?还是继续维持那基於错误认知的冰冷?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操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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