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向自己开来的那辆吉普车。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眼神复杂地投向铁妮,里头有担忧,有同情,还有“小祖宗你好自为之,叔现在自身难保”的无奈。
    铁妮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却没像一般做错事怕挨打的孩子那样瑟缩或求救。
    反而抿了抿嘴,给了他一个“俺没事”的眼神。
    然后挺著小胸脯,爽快地跟著顾大力上了另一辆车。
    车门“嘭”地关上,隔开了外面的世界。
    顾大力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医院渐渐亮起的灯火,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
    铁妮爬上了副驾驶,自己费力地扣好那个对她来说过於宽大的安全带,坐得笔直,眼睛也看著前面,不说话。
    引擎低吼一声,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大门。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模糊的车流声和引擎运转的嗡嗡声。
    顾大力不说话,铁妮也不开口。
    一种奇特的、紧绷的沉默在父女之间瀰漫。
    顾大力用眼角余光瞥了铁妮一眼,小傢伙梗著脖子,嘴唇抿著,脸上没什么害怕的表情,倒像是在……憋著一股劲儿,等著他发问。
    顾大力心里那股邪火,在经歷了白静静办公室那一出后,已经烧得没那么旺了。
    此刻被这沉默一激,反倒转化成了强烈的好奇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想知道,这胆大包天的丫头,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故意不吭声,想看看铁妮能憋到什么时候。
    铁妮居然也真能憋住。
    一路上,除了偶尔眨眨眼,调整一下坐姿,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也没主动看他一眼。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静,让顾大力暗暗心惊,甚至……有点隱秘的欣赏。
    这稳当劲儿,这扛得住压力的心性,哪里像个七岁的娃娃?
    倒像他手下那些经歷过事儿的老兵。
    不愧是他顾大力的种!
    车子驶入通往军区的那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两旁的树木在暮色中投下深沉的影子。
    顾大力终於按捺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眼睛依旧看著前方的路,声音不高,带著刻意压制的冷硬:
    “说说吧。”
    只有三个字,没指名道姓,也没说说什么。
    但铁妮立刻明白了。
    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这句话。
    她转过头,看向顾大力的侧脸,小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委屈,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敘述状態。
    “爹,”铁妮开口,声音清晰,语速不快,“俺知道,你生气俺骗小陈叔叔,偷跑来医院,还在院子里闹。”
    顾大力“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俺想了。”铁妮接著说,逻辑居然很清晰,“娘要转院,这事不对。俺得管。可是,爹你是团长,是领导,你有纪律,不能为了自家的事,去跟医院闹,给部队抹黑,俺懂。”
    顾大力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白阿姨,”铁妮提到白静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困惑,“她是娘的主治医生,对俺爹好,对俺也好。她在医院里,肯定也有规矩,也要听领导的话,还要和同事处好关係。俺不能让她为了俺娘的事,去跟她的领导、同事吵架,让她为难。俺也懂。”
    顾大力心里那点残余的火气,在这番话里不知不觉又消下去一截。
    这孩子……竟然把这些都想到了?
    “那剩下的,不就只有俺了吗?”铁妮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理所当然,“俺就是个小孩,还是乡下出来的,没啥顾忌。医院的规定俺不知道,大人的弯弯绕俺也不懂。俺就认一个理:重病號不能往外赶,这不公平。这个理,到哪儿都说得通。”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好让爹更能明白:
    “所以,俺就想,这事只能俺来干。俺得让医院里最大的领导知道这个理。
    俺力气大,这是俺的长处。俺一使劲儿,他们就都来看俺,听俺说话了。院长来了,俺就把理说给他听。
    俺还特意跟院长说了,白阿姨是好人,救俺娘的命,这事她不知情,不能怪她。”
    说到这里,铁妮的小眉头终於蹙了起来。
    这是她整个敘述中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不解和困扰:
    “可是……爹,白阿姨为啥还生气呢?俺明明帮她说话了呀。院长都答应不转院了,娘能留在好医院了,这不是好事吗?为啥白阿姨要哭,还不理俺?”
    她仰著脸,看向顾大力,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疑惑,等待著父亲给她一个答案。
    顾大力听著女儿条理分明,甚至称得上周密的“行动计划”阐述。
    心里的震撼一波接著一波。
    这孩子,何止是胆大!
    她在行动前,居然把身边所有人的处境、限制、可能的反应都考虑进去了!
    她知道他的身份不便,知道白静静的为难,然后把自己定位成唯一可以,也应该去“讲理”的人!
    这份早熟的担当和清晰的边界感,让顾大力这个当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滚烫滚烫的。
    这不仅仅是护娘心切的莽撞,这是一套基於她朴素认知的、完整的行为逻辑!
    粗中有细,有情有义!
    她甚至知道在“作战”时保护友军!
    在院长面前替白静静开脱。
    还有最后那个关於白静静为何生气的疑问……孩子清澈的目光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成人世界的复杂和些许不堪。
    顾大力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能说,你白阿姨生气的不是你闹事的结果,而是你闹事的方式让她丟了面子,失去了掌控吗?
    这话太复杂,也太残忍。
    铁妮见爹沉默,以为他没听清或者还在生气。
    她又赶紧补充,语气变得认真而急切:“爹,还有一件事。你不能骂小陈叔叔,更不能打他。他是被俺骗了。
    俺跟他说是爹你让来的,他就信了。这是俺的错,俺撒谎了。要罚就罚俺。
    小陈叔叔是好人,他对俺好,对爹也忠心。俺只承认这一点错了,就是不该骗小陈叔叔。”
    她还特意强调了“只承认这一点”......
    潜台词是:其他事,她不觉得有错。
    顾大力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著女儿在昏暗车厢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有不属於七岁孩童的执拗、坦诚,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责任感。
    自己做的事自己担,不连累无辜的人。
    小芳……他的小芳,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乡下那样艰难甚至屈辱的环境里,一个人拖著孩子,是怎么把铁妮教成这样的?
    没有怨天尤人,没有畏畏缩缩,反而养出了这么一副不卑不亢、敢作敢当、心里亮堂得像面镜子似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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