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妮看著娘被爹的反应嚇得更加苍白惊恐的脸,看著爹沉浸在自己痛苦中无法自拔的样子。
    一股混合著对娘的心疼,对爹此刻“失態”可能刺激到娘的不满,以及长久以来积压的复杂情绪,猛地衝上了她的头顶。
    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黑眼睛里燃起两簇怒意的火焰。
    她鬆开按著娘的手,猛地转身,一步跨到顾大力面前,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著这个让她心情复杂无比的男人,大声喝道:
    “你——出去!”
    清脆的童音,因为用力而显得尖锐,在病房里炸开。
    顾大力被打断,茫然地看向女儿,似乎没反应过来。
    铁妮瞪圆了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清晰的驱逐和怒意,她抬手指著门口,一字一顿,声音更大,更冷:
    “对!俺叫你——出去!”
    “现在!立刻!出去!!”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竖起全身的刺,挡在病床前,用自己单薄的身体,隔开了痛苦失控的顾大力,和惊恐不安的杨小芳。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杨小芳细微的、带著惊恐的抽气声,和铁妮因为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顾大力看著女儿决绝的眼神,看著她身后小芳茫然又受惊的脸,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高大的身躯,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蹌著后退了一步,再一步。
    然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病房门。
    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顾大力背靠著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病房內,铁妮慢慢放下指著门口的手,小胸脯还在剧烈起伏。
    她转过身,看到娘依旧惊恐地看著紧闭的房门,脸色煞白。
    铁妮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翻腾的怒意和酸楚,走到床边,握住娘冰凉的手,用儘可能柔和的声音安抚:
    “娘,没事了,他走了。不怕,啊?”
    杨小芳的手在女儿手里微微颤抖,她看著铁妮,眼神依旧带著惊魂未定的茫然,小声问:“妮,那位同志……他……他没事吧?俺是不是……说错啥话了?”
    铁妮鼻子一酸,用力摇头:“没有,娘,你啥都没说错。是他……是他自己心里难受。”
    她紧紧握著娘的手,心里那团关於爹的乱麻,缠得更紧,也更冷了。
    而门外走廊冰冷的地面上,顾大力蜷缩的身影,沉浸在七年迟来的、却足以將他淹没的懺悔洪流中,无法自拔。
    一扇门,隔开了痛悔的丈夫,失忆的妻子,和內心激烈衝突的女儿。
    也隔开了七年时光,与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弥合的伤口。
    病房里的空气,在顾大力离开后,慢慢从紧绷中鬆弛下来,但还残留著一丝尷尬和不安。
    铁妮站在床边,看著娘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心里那点火气和酸楚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抚娘,不能让娘再受刺激。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容,走到床边,重新握住娘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
    “娘,你別瞎想,爹……爹真的有任务。”
    铁妮声音放得很轻,带著点哄劝的意味,“你看,爹虽然忙,可他把俺上学的事都安排好了。俺现在,就在军区子弟小学上课呢,老师可好了。”
    杨小芳的注意力立刻被“上学”两个字吸引了过去。
    她抬起眼,看著女儿,眼神里的惊恐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关切取代:“妮儿,你真的……真的上学了?”
    “嗯!”铁妮用力点头。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转身从自己那个旧挎包里,翻出作业本和铅笔,献宝似的拿到娘面前,“娘你看,这是俺的本子,俺都认识五十多个字了!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爹』,写『娘』!”
    她翻开作业本,上面用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的铅笔字,写著“顾铁妮”、“爹”、“娘”、“首都天安门”……
    杨小芳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触摸著那些稚嫩的字跡。
    她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乾涸已久的土地上,终於渗进了一点甘霖。
    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欣慰和满足。
    “好……好……”她喃喃著,声音哽咽,“俺妮儿……能认字了,能上学了……真好。以后就不是睁眼瞎了,以后就能看书写信,能明白更多道理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铁妮有些枯黄的头髮,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妮儿,你命苦,生下来就没过过好日子。可以后不会了,你爹……你爹他心里有你,给你安排上学……娘这心,总算能放下一点了。”
    铁妮听著娘的话,看著她脸上那纯粹的的笑容。
    心里头那点因为编瞎话而產生的不安,被更深的酸楚淹没了。
    娘这么容易满足。
    只要她好,娘好像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原谅。
    杨小芳平静下来,握著铁妮的手,目光却有些飘忽地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语气很平静,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妮儿,娘知道,刚才你……和那位同志,是给你爹圆谎呢。”
    铁妮心里一惊,猛地抬头看娘。
    杨小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掛著一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你爹他……就是嫌弃娘了。不想见娘。娘知道。”
    “娘!不是……”铁妮急著想辩解。
    杨小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打断了她,眼神很清醒,甚至有点过於清醒:
    “妮儿,你不用哄娘。娘心里明白。当初……要不是你奶奶喜欢娘,你爹他又孝顺,听你奶奶的话,他可能……根本就不会娶娘。”
    她说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娘一个乡下丫头,没文化,长得也一般,除了能干点粗活,没啥拿得出手的。你爹他是英雄,是军官,见过大世面。他嫌弃娘,是应该的。”
    “只要……只要他心里还有你,肯认你,肯供你上学,娘就知足了。娘咋样都行。”
    这些话,她说得很轻,很慢。
    没有怨懟,没有哭诉。
    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和一丝为女儿打算的释然。
    好像她这个人,她的感受,她的尊严。
    在“女儿能上学”和“丈夫是英雄”这两件事面前,都可以被无限压缩,直至忽略不计。
    铁妮听著,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来越紧,紧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大声告诉娘,不是这样的!
    爹不是嫌弃娘,爹是病了!
    爹现在后悔了,拼命想对娘好!
    可看著娘那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眼神,她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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