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芳看著顾大力那复杂痛苦却异常坚持的眼神,再看看女儿倔强执拗的脸。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点都不了解眼前这两个人。
    她不再挣扎了,只是无力地靠在顾大力怀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在怪自己。
    如果不是她摔断了腿,铁妮怎么会遭这些罪。
    铁妮见顾大力没有反对,甚至说出了“应得的”这三个字,心里那股一直憋著的气,好像稍微顺畅了一点。
    但同时又有点空落落的。
    她不再看他们,转身,示意售货员把东西包起来。
    麦乳精很贵,桃酥和糖也不便宜。
    顾大力默默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钱和票,递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买完这些,铁妮还没停。
    她又去给杨小芳挑了两身换洗的、柔软的棉布內衣,一双软底的布鞋,还坚持要了一瓶雪花膏。
    “娘,这个擦脸,香。”她把雪花膏塞到杨小芳手里。
    杨小芳握著那冰凉光滑的小瓶子,看著女儿给她买的这些东西,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铺,什么滋味都有。
    感动,心酸,惶恐,不安……最终都化成了无声的泪。
    走出百货大楼时,顾大力两只手里提满了东西,铁妮的挎包也塞得鼓鼓囊囊。
    杨小芳依旧被他抱著,只是把脸深深埋在他肩头,不肯抬起来。
    回到吉普车旁,顾大力小心地把杨小芳放进后座,把买来的东西也仔细安置好。
    他忙完这些,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不是累的,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著。
    铁妮站在车边,看著爹忙碌的背影,看著他小心摆放那些给乡亲礼物的样子,看著他给娘调整靠垫时那轻柔的动作……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顾大力的动作猛地一顿:
    “爹。”
    顾大力身体僵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从医院衝突后,铁妮第一次叫他“爹”,虽然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温度。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女儿。
    铁妮却没看他。
    眼睛望著远处县城低矮的房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
    “桂花婶子的饼子,孙奶奶的糖水和水果糖,李嫂子的炒黄豆,春草嫂子的五毛钱,长贵奶奶的红薯干……”
    她一样样数著。
    然后转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向顾大力,里面清晰映出他此刻狼狈又期盼的样子:
    “这些,加起来,可能还没今天花的零头多。”
    “但是,爹,”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顾大力心上:
    “她们给的时候,不知道俺能不能还。她们也不图俺还。”
    “你欠俺和娘的,比这些多得多。你还的时候,知道俺们得要。你也知道,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她不再看顾大力瞬间血色尽失的脸。
    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爬了上去,坐好,目视前方。
    顾大力站在原地,盛夏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里。
    女儿的话,比任何指责都更锋利,更精准。
    她分得清什么是恩,什么是债。
    记得住每一份微小的恩情,也计算著他如山如海的债。
    她叫他一声“爹”,不是原谅,不是接纳,更像是一种清算前的確认——
    你是我爹,所以你欠我的,天经地义,你別想赖,也赖不掉。
    顾大力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痛楚和一片荒芜的决绝。
    他沉默地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重新驶上返回青山大队的路。
    车厢里,杨小芳本就虚弱,又因为疲惫和情绪激动,渐渐睡著了,怀里还抱著那瓶没打开的雪花膏。
    铁妮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小手紧紧攥著那个装著乡亲们礼物的旧挎包。
    顾大力握著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蜿蜒的黄土路,那条通往他罪孽与救赎之地的路。
    吉普车离开县城,重新驶上通往红星公社的黄土路。
    午后的阳光越发炽烈,透过车窗玻璃晒进来,车厢里有些闷热。
    杨小芳抱著那瓶雪花膏睡著了,眉头微微蹙著,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安稳。
    铁妮依旧看著窗外,小脸没什么表情。
    顾大力专注地开车,儘量避开路上的坑洼,但有些路段实在糟糕,车子还是不可避免地顛簸几下。
    每次顛簸,他都会立刻从后视镜瞥一眼后座。
    看到杨小芳只是微微动了动,没有醒,才稍稍放心。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风也大了,捲起路上的尘土,打得车窗啪啪作响。
    “要下雨了。”顾大力看了看天色,眉头皱起。
    夏天虽然过去了,但这雨说来就来。
    而且这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车子很难走。
    他加快了车速,想在下雨前赶到下一个可以歇脚的公社或者大队部。
    但雨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瞬间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密密的雨幕。
    视线立刻变得模糊,黄土路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湿滑泥泞。
    顾大力不得不放慢车速,打开雨刷器。
    雨刷器吃力地刮著玻璃上的水流,勉强清出一片视野。
    “兴汉同志,这雨太大了,要不咱们找个地方避避吧?”杨小芳被雨声吵醒,看著窗外白茫茫的雨幕,有些担心。
    “前头不远好像有个岔路,我记得那边有个废弃的机井房,能躲躲雨。”顾大力凭著多年前的记忆说道。
    他对这一带的地形还算熟悉,毕竟当年从村里出来当兵,也走过这条路。
    他小心地操控著方向盘,在泥泞中又开了一小段,果然看到右手边一条更窄的、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岔路。
    他打转方向,吉普车歪歪扭扭地开了进去。
    岔路尽头,果然立著一间低矮的砖石小屋,屋顶有些塌陷,但主体结构还在。
    这里以前是给农田灌溉的机井房,后来打了新井,这里就废弃了。
    顾大力把车儘量靠近小屋门口停下。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嫂子,铁妮,你们在车里等会儿,我下去看看里面能不能进人。”顾大力说著,推开车门,冒著大雨跳了下去。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单薄的工装。
    他跑到机井房门口,木门虚掩著,一推就开,里面扑出一股灰尘和霉味。
    地方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地上散落著些破烂砖头和乾草,但屋顶还算完整。
    有一角漏雨,滴滴答答的,其他地方是乾的。
    避雨足够了。
    他跑回车边,拉开车门,对里面说:“里面能待,就是脏点。嫂子,我抱你过去,几步路,淋不著多少。”
    杨小芳看著外面瓢泼的大雨,又看看顾大力瞬间湿透的头髮和肩膀,有些过意不去:“不用不用,兴汉同志,俺自己能……”
    “娘,雨大,別逞强了。”铁妮打断她。
    自己先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小小的身子立刻被雨打湿了一片。
    她跑到另一边,拉开后座车门,看著顾大力,“快点,別让娘淋著。”
    顾大力不再犹豫,探身进去,小心地把杨小芳抱出来,用自己湿透的上身儘量挡在她上方,大步朝著机井房衝去。
    铁妮跟在他身后,也跑进了小屋。
    就这么几步路,三人都被淋湿了不少,但总算到了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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