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铁妮在杨小芳怀里蹭了蹭,小声开口,声音带著睡意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杨小芳拍著她后背的手没停,声音轻柔。
    “娘,”铁妮顿了顿,组织著语言,“俺……俺不想和你分开。俺想一直跟你在一块儿。”
    杨小芳拍打的手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规律。
    黑暗中,她看不清女儿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依恋和不舍。
    她的心头猛地一酸,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她何尝想和女儿分开?
    铁妮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掛,是她熬过无数个绝望日夜的唯一光亮。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把铁妮永远护在怀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可是……不能了。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身份。
    顾大力和她,早就离婚了。
    那张纸,当年是顾大力部队上的人送来的,她虽然不识字,但人家念给她听了,还让她按了手印。
    从那天起,她和顾大力就没关係了。
    这次她能住进大医院,捡回一条命,全是因为铁妮找到了爹,顾大力看在自己亲闺女的份上,才出手帮忙治病的。
    这是天大的恩情,她已经感激不尽,不能再得寸进尺。
    铁妮是顾大力的亲闺女,他认了,肯管,肯供上学,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她这个当娘的,总算对女儿有了个交代。
    至於她自己……顾大力一定不想再看见她。
    这次派人送她们回来,大概也是想把铁妮接走,顺便把她这个“麻烦”送回老家,从此两清,各不相干吧。
    杨小芳想到这里,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释然的苦涩。
    这样也好。至少女儿有依靠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觉得铁妮已经七岁了,上了学,认了字,懂的应该比她这个睁眼瞎的娘多了。
    有些现实,该让孩子明白。
    以后她不能总陪在孩子身边,得让铁妮自己立起来,看清家里的情况。
    “妮儿,”杨小芳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平静,却也格外苍凉,“你听娘说。俺……俺和你爹,离了婚了。就是……就是没关係了,不是一家人了。”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不一样。你是你爹的亲闺女,是他的血脉,他管你,是天经地义,是应该的。可俺……俺没这个资格让他管。这次看病,已经够麻烦人家了,不能再赖著。”
    听到娘又开始习惯性地贬低自己。
    把一切过错都归咎於“配不上”、“没资格”。
    铁妮心里那点睡意一下子跑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憋闷的气和心疼。
    她忍不住了,在杨小芳怀里动了动,仰起小脸。
    儘管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她亮晶晶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黑暗,直直看著娘的方向。
    “娘!你说得不对!”铁妮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执拗的劲儿,
    “爹他欠咱们的!他欠你的!欠我的!”
    她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爹是脑子受伤忘了咱们”,但话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说。
    娘现在这么脆弱,又对爹有著近乎固执的“英雄”滤镜。
    如果知道爹是因为“忘了”才拋弃她们,打击可能更大,也可能更混乱。
    她得用娘能听懂、能接受的方式说。
    铁妮脑子飞快地转著。
    忽然想起娘对“识字”、“有文化”的人有种近乎迷信的尊敬,尤其信老师说的话。
    她灵机一动,决定“借用”一下老师的权威。
    “娘,俺学校老师上课的时候说过!”铁妮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肯定,带著学以致用的认真,“老师说,两口子就算离了婚,也不是就啥关係都没了!特別是……特別是像咱们家这样的!”
    她顿了顿,给娘消化信息的时间。
    然后继续说,掰著手指头数:
    “你看,爹不在家这些年,是不是你替爹照顾奶奶,给奶奶养老送终的?
    是不是你一个人把俺生下来、养这么大的?
    这些事,本来都应该是爹乾的!你替他干了,干得那么好!
    所以,爹他就欠你的!欠你天大的人情!这不是俺说的,是道理!老师说的道理!
    所以,你绝对有资格让他管!不光管看病,以后还得管你养老!”
    铁妮这番话,半是真道理,半是孩子气的“扯虎皮拉大旗”,但逻辑清晰,掷地有声。
    把杨小芳听得一愣一愣的。
    杨小芳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热乎乎的,又酸酸的。
    一方面,是感动於闺女这么小,就知道护著她,为她爭辩,为她“討债”。
    另一方面,是震撼和欣慰,闺女真的学到本事了!
    能说出这么一番有条有理的话来,还引用了“老师说的道理”!
    这比她自己有力气、能干活,更让杨小芳觉得骄傲和安心。
    闺女以后,不会像她一样,因为不识字、不懂道理而被人轻视、吃亏。
    可是……道理归道理,现实是现实。
    在铁妮这通“义正辞严”的辩护下,杨小芳一直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连对自己都不敢轻易承认的委屈和自卑,仿佛找到了一个泄洪的缺口。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能引经据典、为她据理力爭的女儿,不再仅仅是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而是一个可以信赖、可以倾诉的“大人”了。
    黑暗掩盖了她的窘迫和羞怯,女儿坚定维护的態度给了她一丝勇气。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
    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和自嘲,把那个盘踞心底多年的、最真实的念头说了出来:
    “妮儿……娘知道你是为娘好。可是……你爹他……他是嫌弃娘啊。”
    “娘不识字,是个睁眼瞎,只会干点粗活,上不得台面。你爹他是英雄,是军官,见的都是大世面,大人物。娘……娘配不上他。以前配不上,现在……更配不上了。”
    这话说出口,杨小芳像是耗尽了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铁妮听著娘这卑微到尘埃里的话,心臟像是被一只小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再也躺不住了,猛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小小的身影在黑暗里绷得笔直。
    她转过头,儘管看不清,却依然“看”向娘所在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和坚定:
    “娘!”
    她叫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如果……如果俺说,爹他根本不是嫌弃你!”
    “如果爹他还想和你过日子,像以前那样,一家三口在一起。”
    “娘,你……你同意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潭水,在黑暗的房间里,激起了无声却巨大的涟漪。
    杨小芳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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