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顾大力蹲在院墙豁口处,把最后一块土坯嵌进新垒的墙里,用泥抹子刮平表面。
    初秋的日头依然烈,晒得他后背汗湿一片,旧工装紧贴在脊樑上。
    他直起腰,退后两步,眯著眼打量这圈补好的院墙。
    原来塌了半人高的口子,现在重新立起来了,虽然新旧土色不匀,跟狗啃过似的,但好歹是堵严实的墙。
    他又转头看看屋顶,前几天爬上去换了三根断檁条,把漏雨的几个窟窿全补上了。
    小青瓦不够,就混了些从废弃队屋捡来的旧瓦,七拼八凑,总算不漏了。
    屋后那片半荒的红薯地,他也锄了三遍草。
    藤蔓翻得整整齐齐,垄沟重新理过,眼看秋红薯能有个收成。
    来村里半个月,他把这间破败了七年的老屋,一点一点修补出了人住的模样。
    可他心里那个更大的豁口,至今没补上。
    小芳还是叫他“付同志”。
    每天清早,他扶她下床,把新做的那根轻便拐杖递到她手边。
    她接过去,客客气气说“谢谢付同志”。
    他扶她在院子里走圈復健,走累了扶她坐回檐下那张他修好的竹椅上,她也是温温柔柔说“辛苦付同志了”。
    铁妮给他使眼色,故意当著小芳的面支使他干这干那,
    甚至故意说“付叔叔力气真大,跟俺爹有一拼”,小芳也只是笑著接一句“那可不,大力的战友嘛”。
    她不是不感激。她是很感激。
    感激“丈夫”派来帮忙的这个好心的付同志,细心,体贴,干活利落,照顾周到。
    可她就是认不出,这个每天扶她走路、给她端饭、修房子锄地的男人,
    就是她心里那个站在神坛上、遥远又完美的“英雄顾大力”。
    顾大力放下泥抹子,去井边打了桶水,哗啦啦衝掉手上的泥浆。
    他弯腰洗脸的功夫,余光瞥见铁妮正坐在院子另一头的小板凳上,面前摊著个作业本,手里握著笔,半天没动。
    这孩子这半个月也没閒著。
    白天帮他干活,傍晚就著煤油灯写作业。
    顾大力把落下的课本和作业本从军区托人捎来了。
    可她写字的时候经常走神,眼睛往他和小芳之间瞟,小嘴抿著,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顾大力知道,铁妮心里有气。
    那晚她从村长家回来,问了他那封信的事,然后就没再提过。
    可他知道这孩子记著,而且比他想得更深。
    她这半个月故意使唤他,不咸不淡叫他“付叔叔”,不是不懂事,是在替他娘盯著他、考验他。
    看你顾大力能撑多久,看你是真悔过还是装样子。
    顾大力甘愿受著。这是他该受的。
    只是时间不等人。他的年假批了一个月,如今已过一半。
    回军区要查四年前那封失踪的信,铁妮的功课也落下不少,他不能一直带著她们娘俩耗在这老屋里。
    更让他心焦的是,白静静的事虽然暂时处理了。
    但军区那边的暗流他知道轻重,离开太久,廖军长一个人顶著压力,他不放心。
    今天,必须和小芳谈一谈回军区的事。
    顾大力擦了脸,往堂屋走。
    小芳正坐在竹椅上,低头给铁妮的一件旧褂子缝补丁。
    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匀称,补丁打好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衣裳本身的拼接花样。
    “小芳嫂子。”顾大力站在门口,没进去,声音儘量放得平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杨小芳抬起头,手里还捏著针线,温和地应道:“兴汉同志,你说。”
    “是这样……”顾大力斟酌著词句,“我来村里半个月了,年假快用完了。铁妮的功课也落下不少,学校那边老请假不是办法。我想……过两天带你们娘俩回军区。你看行不行?”
    杨小芳捏针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把最后一针缝好,打了结,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
    然后她把补好的褂子叠整齐,放在膝盖上,才轻声开口:
    “兴汉同志,俺……俺不去了。”
    顾大力喉咙一紧:“为啥?”
    杨小芳抬起头,脸上是那种他熟悉又心碎的、温和而坚决的表情:
    “俺这腿,自己能走了。家里你也帮俺收拾得能住人了,地里的红薯再过俩月就能刨。俺一个人能过。”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付同志”解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铁妮跟著你回去,跟著她爹,上学读书,有前程。俺跟著去干啥呢?大字不识一个,去了也是给添麻烦,给大力……添堵。”
    “你不是添麻烦。”顾大力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顾大力他……他从没觉得你是麻烦。他……”
    他说不下去了。
    他是谁?
    他有什么资格替顾大力说这话?
    他站在这里,用的却是“付同志”的身份。
    杨小芳摇摇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认命,也有释然:
    “兴汉同志,你不用替他圆。俺心里有数。大力他有这份心,肯管铁妮,俺就感激不尽了。俺自己的日子,自己能过。”
    她低下头,手指抚著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褂子,声音更轻了:
    “这老屋,是俺和他成亲的地方。俺在这儿等他回来,等了七年。往后……俺就还在这儿,替他守著这房子,也算有个念想。”
    顾大力站在那里,喉咙像被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铁妮!铁妮她娘!在家不?”
    是桂花婶。
    她几乎是跑进院子的,脸色发白,怀里抱著个四五岁的小男娃。
    男娃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却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快!快帮俺看看这娃!”
    桂花婶声音都劈了,“他趁俺没瞧见,偷吃了两颗生蚕豆,卡嗓子里了!拍也拍不出,抠也抠不出来!卫生所的大夫今儿去公社开会了,俺可咋办啊!”
    她说著,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铁妮腾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杨小芳也撑著拐杖要起身,急得手都在抖。
    顾大力已经几步跨了过去。
    “婶子,把娃放平。”他的声音稳,动作更快,把孩子从桂花婶怀里接过来,脸朝下放在自己膝盖上,一手托住下巴,另一手在肩胛骨之间用力、有节奏地叩击。
    一下。两下。三下。
    孩子剧烈地呛咳了一声,小脸憋得更紫。
    桂花婶捂著脸不敢看。
    杨小芳拄著拐杖站在檐下,紧紧盯著顾大力的每一个动作,心跳几乎停摆。
    第四下。
    孩子猛地张大嘴,一颗沾著唾液的、完整的蚕豆从他喉咙里飞了出来,骨碌碌滚在地上。
    “哇——!!”
    嘹亮的哭声衝破小院。孩子喘上那口气了,脸迅速回血,哭声震天。
    桂花婶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抱著孩子也跟著嚎啕大哭。
    顾大力把孩子交还给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呼吸平稳了,嘴唇也红了,只是嚇得厉害。
    他放轻声音:“没事了,婶子。回去餵点温水,別给他吃硬东西,歇两天就好。”
    桂花婶搂著孩子,不住点头,泪眼婆娑地看著顾大力。
    嘴唇抖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
    “大力,你真是俺娃的救命恩人……”
    她叫的是“大力”。
    话一出口,桂花婶自己也愣了。
    她刚才太急,太慌,脑子里根本没来得及转那个弯。
    眼前这个人,在村里这半个月,她喊的可一直都是『付同志』。
    大力和铁妮再三叮嘱过她的。
    她慌张地看了小芳一眼,赶紧改口:“唉!瞧俺这张嘴,付同志,你別介意,俺以前叫大力叫习惯了,看著穿军装的就喊成大力了......”
    杨小芳站在檐下,手里的拐杖慢慢放了下来。
    她看著顾大力。
    看著这个被桂花婶脱口喊出“大力”的男人。
    半个月了。
    他每天扶她走路,给她端饭,修房子,锄地,给孩子辅导功课,哄铁妮开心。
    她一直以为,这是一个好心的、尽责的、被丈夫託付来照顾她们的战友。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桂花婶喊出那个名字,她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狠狠晃了一下。
    不是记忆,不是认出。
    是某种更隱秘的、埋得更深的认知,开始鬆动。
    她看著他的侧脸,那熟悉的眉骨,那因为劳累而微微凹陷的眼窝,那双粗糙有力、刚才救了一条命的手。
    付同志……
    大力……
    他……
    “娘!”铁妮忽然衝过来,拉住杨小芳的手,声音又急又快,把她从恍惚中拽了出来,“娘你咋了?是不是腿疼?”
    杨小芳回过神,垂下眼,轻声说:“没事,妮儿。娘没事。”
    她没有再看顾大力。
    但那一整天,她的话明显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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