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静静站在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浑身湿透,一股恶臭从头髮丝渗到鞋底。
    她刚刚在盥洗室用冷水冲了好几遍,又借了护士站一瓶消毒液从头浇到尾,可那股粪水的臭味像是长在她身上了,怎么洗都洗不掉。
    消毒水的刺鼻味儿和臭味混在一起,熏得她自己都想吐。
    她换上了一身护士借给她的旧白大褂,自己的衣服湿漉漉地装在塑胶袋里提著。
    头髮还滴著水,脸上被孙定香抓的那两把火辣辣地疼,指甲印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
    她站在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白建业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著氧气管,手背上扎著输液针,脸色比那天倒下时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得厉害。
    看见女儿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湿漉漉的头髮,脸上的抓痕,不合身的白大褂,还有那股即使隔了几米都能闻到的、消毒水压不住的臭味。
    他没问。
    不用问。
    当了这么多年兵,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一看就知道女儿在外面遭遇了什么。
    白静静站在门口,想开口叫一声“爸”,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
    “爸……”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没事吧?医生怎么说?”
    白建业看著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死不了。心梗,送来得还算及时,放了支架,养著就行。”
    白静静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走过去,想靠近病床,又怕身上的臭味熏著父亲,停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
    “爸,我……”她想诉苦,想说刚才那个女人有多疯,想说那些人怎么看她,想说她有多委屈。
    可话到嘴边,看著父亲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清明的眼睛,她忽然说不出来了。
    那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安慰.......
    只有,一种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审视。
    白建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摆了摆手,对站在门口的两个调查组人员说:
    “同志,能不能迴避一下?我想做做女儿的思想工作。你们放心,我现在的身体情况,也跑不了。”
    两个调查员对视一眼,点点头,退了出去,带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父女两个。
    白建业这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也更沉了几分:
    “静静,过来。”
    白静静往前挪了一步。
    “再近点。”
    她又往前挪了一步,站到病床边。
    白建业伸手,握住她垂在床边的手。那只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爸爸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情。”白建业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楚,“可情绪是现在最该扔掉的东西。你听我说。”
    白静静愣住了,眼泪还掛在脸上,却没再流。
    “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清楚。”白建业看著她,“调查组手里有什么,你比我明白。四年前孙援朝的死,前几天孙大勇的伤,还有……顾大力前妻那件事。”
    白静静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白建业没给她机会,继续说: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都能找理由搪塞过去。可堆在一起,性质就不一样了。现在盯著你的人,不是那些和稀泥的老油条,是赵猛那种认死理的愣种,还有他背后的人。”
    “背后的人?”白静静的声音涩涩的。
    “赵猛是顾大力的人。”白建业看著她,“你以为他为什么突然冒出来?为什么咬著你不放?他背后站的,就是顾大力。”
    白静静的眼睛瞪大了。
    “顾大力?”她不敢相信,“可他……他不是在乡下吗?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白建业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自嘲,“静静,我以前也这么以为。觉得那个泥腿子,就是运气好,立了点功,本质上还是个粗人。可现在我看明白了,是我看走了眼。”
    他顿了顿,握著女儿的手紧了紧:
    “顾大力这个人,比你我想的都深。
    他不动声色,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他回乡下,你以为他是躲清閒?
    他是去安顿那个前妻,是去查当年的事。赵猛这边咬著你不放,你以为是他自己的主意?那是顾大力布的局。”
    白静静的脑子嗡嗡作响。
    顾大力……布局?
    那个她以为可以隨意拿捏的男人?
    那个她以为离了自己就没有前途的泥腿子?
    “你现在唯一的出路,”白建业盯著她的眼睛,“就是去找顾大力。”
    白静静一愣:“找……找他?”
    “对。”白建业说,“去找他,向他认错,求他帮你。”
    “认错?”白静静的声音拔高了,“爸!我没——”
    “你没有什么?”白建业打断她,声音依然不高,却像一记闷棍敲在她头上,“你没做错?你没延误孙援朝的手术?你没让那个战士等二十分钟?你没给顾大力前妻用药?”
    白静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现在不是论对错的时候。”白建业看著她,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现在是论输贏的时候。你输了,就得认。”
    白静静的眼泪又涌出来。
    这次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崩塌的感觉。
    “顾大力那个人,我算是看明白了。”
    白建业继续说,“他硬,但不绝。你真心认错,他会心软。你越跟他硬顶,他越跟你死磕。
    你那些小心眼,在他面前收起来。就去跟他说,你错了,求你帮忙。他要是点了头,赵猛那边就好办了。”
    白静静哭著摇头:“他怎么可能帮我?他恨我……”
    “他恨你,是因为你害了他前妻。”白建业说,“可如果你真心悔过,真心去弥补,他未必不会鬆口。他那种人,吃软不吃硬。你要做的,就是放下你那些骄傲,真心实意地去求他。”
    白静静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没说话。
    白建业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
    “静静,爸爸这辈子,没求过人。可为了你,我这张老脸,早就豁出去了。我打电话给老廖,他不接。我给那些人打电话,他们打哈哈。你以为爸爸不难受?可难受有用吗?”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
    “去吧。去找顾大力。他在乡下,带著他那个前妻和闺女。你去找他,当面跟他说。別打电话,別托人,就亲自去。”
    白静静抬起头,满脸是泪,看著父亲。
    白建业看著她,眼里终於有了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坚定:
    “静静,你还年轻。犯错了,认了,改了,还有机会。可要是死不认错,一条道走到黑,那就真的没救了。”
    “爸爸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可你在爸爸倒下之前,得给自己找条活路。”
    白静静听著,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送她去医学院报到,站在校门口对她说:“静静,当医生,要对得起这身白大褂。”
    她那时候满心骄傲,觉得自己一定能成为最好的医生。
    可现在……
    她低头看著自己身上这件借来的、不合身的白大褂,上面还沾著没洗乾净的污渍,袖口湿漉漉的,散发著一股消毒水和臭味混合的怪味。
    她忽然明白,她早就对不起这身白大褂了。
    “爸……”她的声音哽住了,“我真的错了吗?”
    白建业看著她,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你自己心里有答案。”
    白静静站在那儿,哭了很久。
    白建业没有再说话,只是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著。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病房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白静静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却稳了一些:
    “爸,我去找他。”
    白建业点点头。
    “他在青山大队。红星公社青山大队。”他说,“你明天一早就去。別带別人,自己去。说话的时候,別耍心眼,別给自己找理由。就说你错了,求你帮忙。”
    白静静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爸,你好好养病。等我回来。”
    白建业看著她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监护仪器继续滴滴地响著,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白建业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这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谋划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要用这种方式,给女儿求一条活路。
    求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泥腿子。
    他不知道顾大力会不会答应。
    但他知道,这是女儿最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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