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推开,一股久无人居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顾大力没开灯,摸黑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桌上那一摞文件上,模糊的轮廓。
    他点了根烟,没抽,就让它在那儿燃著,烟雾慢慢升起来,飘散在黑暗里。
    脑子里的线头太多,太乱。
    白静静的事。
    四年前那封信的事。
    小芳失忆的事。
    自己失忆的事。
    赵猛冒充自己的事。
    每一个线头都揪著,扯著,不知道哪根是真的,哪根是假的。
    他第一次觉得失控。
    战场上,再危险的局面,他都知道该怎么打,往哪儿冲。可现在,他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烟烧到手指,烫了一下。
    他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正要起身开灯,目光忽然落在门缝底下。
    那里有一张纸。
    白色的,折了两折,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顾大力愣了一下,走过去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的字跡,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光,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想知道失忆的事,来找我。明天傍晚,老地方。”
    没有落款。
    但他认识那个字。
    白静静的。
    顾大力的心漏跳了一拍。
    失忆的事。
    她知道他在查这个。她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她主动找上门来。
    老地方。
    军区总院的操场。
    那个地方,他太熟悉了。
    四年前,他伤还没好利索,拄著拐杖在操场边上慢慢走。
    她穿著白大褂,从门诊楼那边过来,笑著说:“顾团长,走这么慢,是不是想让我陪你?”
    后来,那里成了他们散步的地方。
    一圈一圈,走了一遍又一遍。
    她说他的伤,说他的恢復,说他的记忆问题。她说她会帮他,会让他好起来。
    那段时间,他以为她是真心对他好。
    现在想想,每一步,可能都在她的算计里。
    顾大力盯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去,还是不去?
    去,就是钻进她设的套。她敢主动约他,一定准备好了说辞,准备好了陷阱。
    他可能什么都问不出来,反而被她牵著鼻子走。
    不去,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关於他失忆的真相,关於她对小芳做了什么,还有,关於小芳的失忆......
    他想起小芳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她看赵猛的眼神,想起她叫“大力”时的那份恍惚。
    他想起铁妮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想起她说的“有恩记著,有仇更记著”。
    他想起那个通信兵孙援朝,想起赵猛说他姐姐抱著遗像哭三天的样子。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明天傍晚。
    他倒要看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
    同一时间,军区调查组安排的某间住所里。
    白静静坐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她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脸上的抓痕还红著,但精神好了很多。
    她通过以前认识的一个战士,送了一张纸条出去。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是写给一个人的。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上口。
    明天,她会对调查组的人说,自己想去操场透透气,如果他们不放心,可以跟著自己。
    然后,她就等著。
    等顾大力来。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她太了解他了。
    他那种人,心里有事放不下,有疑问解不开,就一定会来找答案。
    她给了他一个“答案”的鉤子,他一定会咬。
    老地方。
    那个操场,对他们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他会想起那些散步的日子,想起她陪他说话的日子,想起她对他的“好”。
    那些记忆,会让他心软,让他动摇。
    只要他动摇,她就有机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白静静看著那轮月亮,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明天傍晚。
    一切都会不一样。
    ——
    家属院的屋子里,灯还亮著。
    杨小芳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针线,缝著一件铁妮的褂子。针脚细细的,密密实实,像她做任何事一样,认真,专注。
    铁妮趴在窗边那张新搬来的桌子上,手里握著铅笔,面前摊著作业本。
    本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她的心思根本没在作业上。
    今天发生的事,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那个力气很大的赵叔叔,穿著一身军装,站在院子里,被娘当成了爹。
    爹呢?也不知道咋想的,就那么顺水推舟,让赵叔叔冒充了他。
    铁妮想起以前自己生爹的气,故意让爹当“付兴汉”,当“负心汉”。
    那时候她觉得解气,觉得就该让爹尝尝不被认出来的滋味。
    可现在,让別的叔叔当爹,又是另一种感觉。
    这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来。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就是……彆扭。
    好像本该属於爹的位置,被別人站了。可那个位置,又是爹自己让出去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娘。
    杨小芳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针线,缝著那件铁妮的旧褂子。煤油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显得格外安静。
    铁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娘。”
    杨小芳抬起头,看著她:“嗯?”
    “娘,你今天见到爹了,”铁妮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隨口一问,“是啥感觉?”
    杨小芳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又缝了两针,才慢慢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著什么似的:
    “妮儿,娘说不上来。”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铁妮,看向窗外那轮圆圆的月亮。
    月光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娘这脑子里,好像有层雾。”杨小芳慢慢说,“没见著你爹的时候,娘有时候看著那个付同志,想到是你爹安排他来照顾咱们的,心里就踏实。娘就觉得……就觉得你爹好像就在身边似的。”
    铁妮的呼吸停了一拍。
    “可见著你爹了,”杨小芳继续说,“娘又觉得……觉得你爹好像不在身边。”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缝著手里的针线,声音更轻了:
    “娘也不知道咋回事。可能是娘这脑子还没好利索吧。”
    铁妮看著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娘说,没见到“爹”的时候,总觉得爹就在身边。
    娘说的是付同志。
    娘说,见到“爹”的时候,又觉得爹好像不在身边。
    娘说的是赵叔叔。
    娘不知道付同志就是真正的爹。
    娘不知道那个让她觉得熟悉、让她心里踏实的人,才是她应该认的人。
    可娘的感觉,比什么都准。
    铁妮忽然想起省城医院那个周主任说的话。
    “你娘的情况,是心里头的伤太疼了,疼到她自己把关於你爹的记忆隔离了。这不是记性不好,是自我保护。”
    自我保护。
    那些记忆太疼了,疼到娘的大脑把它们锁起来,不让她碰。
    可锁起来,不代表不存在。
    娘觉得付同志熟悉,觉得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声音、干活时的认真劲儿都让她踏实。
    那是记忆深处的东西,在往外冒。
    铁妮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周主任还说过一句话,她当时没太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既然是伤口,就有长好的那天。”
    对。
    既然是伤口,就一定会长好。
    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让娘开心。
    “妮儿,”杨小芳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不用操心娘。你只管好好学习。你爹对你是真的好,你看这个桌子,多好啊,又大又结实,正適合你写字。”
    她抬起头,看著女儿,脸上露出温柔的笑:
    “娘啥也不想。娘在这儿陪著妮儿,娘就很知足了。”
    铁妮看著娘的笑,心里忽然一下子敞亮了。
    对啊。
    现在就很好啊。
    娘的身体在一点点恢復。自己和娘住上了又白又亮堂的房子。娘知足,自己也知足。
    剩下的,交给爹。
    他不是答应过吗?回去查信的事,把凶手找出来,给娘討公道。
    她信他。
    至於別的……
    铁妮衝著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大白牙:
    “娘,俺知道了。俺也知足。有娘在身边,俺就不操心了。”
    杨小芳看著女儿笑得那么开心的样子,嘴角也弯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铁妮的头:
    “好了,快写作业吧。写完早点睡。”
    铁妮点点头,拿起铅笔,低下头,认认真真开始写字。
    杨小芳继续缝著手里的衣裳。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著两张安静的侧脸。
    一个低头写字,一个低头缝衣。
    屋里静静的,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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