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归尘迎著师父的目光,点了点头。
    “师父,我明白。”
    他开口,声音异常坚定:
    “魔都有租界,洋轮在黄浦江横衝直撞,洋人在我们的土地上设衙断案……这当真是我华夏之耻。”
    他顿了顿,望向租界那片璀璨却刺眼的灯火,年轻的眼眸里燃起一簇压抑的火苗:“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这些地方会全部收回来,这些人,会被赶出去。”
    陈震南凝视著弟子眼中那簇火,半晌,猛地一拍李归尘的肩膀,力道不轻,脸上却露出畅快而欣慰的神色,低喝一声:
    “好!”
    这声“好”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带著武者特有的豪气。
    “有志气!不愧是我陈震南的弟子!男儿当有此心!”
    他收回手,重新迈步,气氛却比刚才鬆快了些许。
    走了几步,陈震南语气一转,变得更为推心置腹。
    “漂亮话说完,说点实在的。今晚这顿饭,你怎么看?”
    李归尘略一思索:“郑耀……不像是真心道歉。”
    “岂止不是真心道歉。”
    陈震南嗤笑一声,带著看透一切的冷意:
    “他就是来试探的。
    摆一桌酒,说几句软话,把自己装成个怕被牵连的可怜虫,无非是想摸摸我们的底,尤其是想探探你和科学司到底什么关係,科学司对郑天保的死,又到底是个什么態度。”
    李归尘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师父,您既然早看透了,席上还跟我打哑谜,藏著掖著。”
    “我藏著掖著?”
    陈震南哼了一声,斜睨他一眼,“你小子还好意思说?你这当徒弟的,对我这师父藏了多少秘密?科学司里具体乾的什么活儿?你的修为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嗯?只许你州官放火,就不许我百姓点灯?”
    这番连珠炮似的反问,听得李归尘一时哑口,只能再次苦笑,低声道:
    “师父……那些事,一时说不清,也有些……不便说。”
    “知道你不便说。”
    陈震南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重新变得语重心长:
    “我也不是要逼问你。各人有各人的际遇,各人有各人的担子。
    我说这个,是要告诉你,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是心思较量。
    有些话,点到即止,有些底,不能全露。
    这是保命的学问,你做的不错。”
    他停下脚步,两人已走到靠近码头的一片相对开阔的卸货场边。
    这里空旷,海风更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远处,海水像无边无际流淌的黑缎,偶尔有航船的灯光划过,如同缎子上转瞬即逝的金线。
    陈震南面向江水,背对著李归尘,声音被风送过来,清晰又縹緲:
    “席上你回绝郑耀,说郑天保的死跟你没关係。
    这话,你说得没错,至少在我看来,你应该没亲手做什么。”
    李归尘刚想点头,陈震南却紧接著道:
    “但有没有关係,根本不重要。”
    李归尘一怔。
    陈震南转过身,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重要的是,让郑耀,让他背后的人拿不准。
    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李归尘和郑天保之死好像没关係,可要说完全没关係,似乎又不可能』。
    就是要让他们陷入这种猜疑、权衡、不敢轻举妄动的泥潭里。”
    他走近一步,气息迫人:
    “唯有这种『似是而非』、『模稜两可』,让他们想动你,又怕你背后真有他们惹不起的东西。
    想放过你,心里那根刺又始终扎著。
    这种不敢確定的心態,才是你眼下最好的护身符。
    它就像一层雾,把你裹在里面,外面的人看不清虚实,就不敢轻易下死手。
    这层雾,能为你爭得时间。
    爭得你默默练功、积蓄实力、真正成长起来的时间。
    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大到可以无视这些鬼蜮伎俩的时候,自然云开雾散。
    而在这之前,你要学会,如何在雾中行走,甚至……如何利用这雾。”
    李归尘静静地听著,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鼓盪,发热。
    这不是拳法招式,不是內力运行,却是一种更深沉、更残酷,也更具智慧的生存哲学。
    是师父在教他,如何在这复杂险恶的世道里,活下去,並且活得足够久。
    “我懂了,师父。”
    李归尘朝著陈震南,郑重地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陈震南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
    他知道,自己今晚这番话,这孩子听懂了。
    “走吧,夜了。”
    陈震南拍拍他的背,转身继续前行,步伐似乎轻快了些。
    师徒二人沿著海边废料堆旁的小路往回走。
    江风忽然转了向,不再是带著水腥气的微凉,而是裹挟著一股浓烈的、甜腻的腐臭,像是无数死鱼烂虾在盛夏密闭舱室里发酵了数月,又混杂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沼泽底部淤泥被搅动的腥臊。
    月光不知何时被翻涌的乌云彻底吞没,四周只剩下远处码头区零星灯火的微弱反光,以及海面本身那深不见底的幽暗。
    “师父,味道不对。”李归尘猛地停步,低声示警,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陈震南几乎在同时止步,他鼻翼翕动,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扫向前方不远处一堆半浸在江水中的废弃缆绳和烂木。
    “退后。”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同时脚下不丁不八,摆开了八极拳的“顶心肘”起手式,一股沉稳如山岳又蓄势待发的气场自他身上瀰漫开来。
    话音未落,那堆烂木缆绳中猛地炸开一片黑水!
    一个黑影以极其扭曲、违反人体结构的姿势弹射而出,直扑陈震南!
    借著极其黯淡的光,能勉强看清那东西——它大致保持著人形,但皮肤是一种泡胀了的、死鱼肚子般的灰白色,布满暗绿色的滑腻苔蘚和破裂的水泡。
    头颅肿胀变形,五官模糊,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和一张撕裂到耳根、淌著黑色粘液的巨口。
    四肢关节反转,指甲乌黑尖锐,带著水草与淤泥。
    这水鬼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股腥风,十指如鉤,直掏陈震南心口,动作毫无章法,却带著野兽般的凶狠与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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