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总是带著三分笑意、七分威严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变得铁青,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石碑背面,还刻著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一种极力压抑的嘶哑和惊怒。
    “是,三爷。市政厅那边也收到了报告,是科学司那个洋人处长亲自带人匯报的,还有和尚、神父在场作证。”
    心腹战战兢兢地回答,“苏家那丫头也在,拍了照片。”
    徐老三猛地站起身,在堂內来回踱步,步伐又急又重。
    十五年了!那块该死的碑,他以为早就被遗忘在码头角落,被污泥和时间掩盖!
    当年立碑是为了彰显功绩和威慑,后来他也隱隱觉得不妥,却没想到背后竟然被人刻了东西?
    是哪个不要命的工匠?还是当时有漏网之鱼?
    “去!立刻去查!”
    徐老三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
    “查清楚是谁刻的!还有,当年参与那件事的所有人,嘴巴都给我再紧一遍!谁敢多说半个字,全家丟进海里餵鱼!”
    “是!”心腹慌忙退下。
    徐老三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堂里,窗外的阳光似乎都冷了几分。
    他感到一股久违的、冰冷的寒意,正顺著脊椎慢慢爬上来。
    不是怕那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而是怕真相大白於天下。
    李归尘回到武馆临时安置点后,第一时间找到了师父陈震南。
    他將今天的经歷,尤其是石碑正反两面的內容,以及“徐老三”这个名字,详细地告诉了师父。
    陈震南原本正在指点清风扎马步,听著李归尘的敘述,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手中的茶碗停在了半空。
    当听到“邓子公”、“二百一十七名弟兄”、“徐老三假意谈判,诱杀沉江”这些字眼时,他握著茶碗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碗中的茶水微微荡漾。
    清风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退到了一边。
    良久,陈震南才缓缓放下茶碗,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嘆息,那嘆息里仿佛包含了无尽的岁月沧桑与无力。
    “终究……还是来了。”
    他喃喃道,眼神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十五年前的景象。
    “瞒得过人,瞒不过天。欠下的血债,迟早要还。”
    李归尘心中一震:“师父,您……知道这件事?”
    陈震南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李归尘坐下,又让清风去门口守著。
    房间里只剩下师徒二人,昏暗的油灯將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
    “岂止是知道……”陈震南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带著一种深埋已久的痛苦:
    “那年,我二十五岁,也是在码头混口饭吃。邓子公,我认识。”
    陈震南的眼神变得悠远,陷入了回忆。
    “邓子公不是恶徒,相反,他是个真正的汉子。
    码头工人苦啊,洋人货轮的包工头心黑,本地帮派抽成也狠,工钱被层层盘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累死累活吃不饱饭,受了伤就被扔到一边等死。
    邓子公是搬运工里最有威信的一个,他识几个字,敢为工友说话,人也公道。”
    “那年,因为一个兄弟被工头的走狗活活打死,赔了区区几块钱了事,工人们积压多年的怒火终於爆发了。
    邓子公被大家推举出来,带领大伙罢工。
    要求很实在:提高工钱、限定工时、设立工伤抚恤。
    码头停了,洋商的船卸不了货,商会和那些靠码头吃饭的帮派都急了。”
    “我当时也受到邓子公的信任。”陈震南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徐老三,比我更得邓子公的信任,所以很多事情,他都会和徐老三商量。”
    “罢工闹了几天,谈判僵持不下。
    后来,商会那边秘密给了徐老三一大笔钱,还有许诺……我隱约听到风声,他们打算来硬的。
    我劝过邓子公,让他见好就收,或者带人先避避风头。
    可邓大哥他……太相信道理了,他觉得工人只是想活下去,又不是造反,官府总会讲点王法,洋人也要顾及生意。”
    陈震南闭上眼睛,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那天晚上,九月十七……我记得很清楚。
    徐老三说商会终於让步,约邓大哥和工人代表去三號仓库最后谈判,敲定条件。
    邓大哥信了,带了两百多工友去了仓库。
    徐老三还主动採买了食物,说谈判肯定是个持久战,大家吃点喝点,可以坚持更久。”
    “当时邓子公让我在仓库外面找个地方躲起来,隨时应对。”
    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骨节咯咯作响。
    “紧接著,仓库里就传来了枪声!不是一两声,是爆豆一样的乱枪!”
    陈震南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根本不是谈判,是屠杀!是陷阱!仓库里是屠宰场!我……我当时想衝出去救人,但我身边只有一根棍子!邓大哥他们进去的两百多人,一个都没出来!”
    “后来,枪声停了,惨叫声也渐渐微弱。
    徐老三带著人,把仓库里外的尸体一具一具,都用麻绳绑上沉重的石头,拉到三號泊位,噗通噗通全扔进了海里。海水都红了……那天晚上的月亮,都是血红色的。”
    他睁开眼睛,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不是哭泣,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近乎凝血的悲愤。
    “我本来打算逃跑,没想到徐老三竟然抓了我的女儿威胁我。
    让我做假证,说邓子公他们是叛乱。
    为了家人,我不得不说了假话……
    我真是该死!”
    李归尘心中一颤,没想到,陈震南和徐老三竟然有这样的过往!
    怪不得当初,张铁被水鬼伤害后,陈震南神情就不太对劲。
    “后来,码头立了块平乱纪功碑,徐老三因为有功,得了商会和洋人的赏识,势力大涨,更是整合了码头帮派,成了黑虎帮的帮主。
    而那二百多条人命……就这么被抹去了,变成了碑文上轻飘飘的恶徒、党羽。”
    陈震南看著李归尘,眼神复杂:
    “当时徐老三带我见了商会的人,问我要什么赏赐。
    我没有和徐老三成立黑虎帮,选择了学习八极拳。
    所以,这些年,我开武馆,教拳脚,儘量不沾码头的是非,但心里这根刺,从来没拔掉过。
    我常常梦见那晚的血月,听见海里噗通噗通的落水声。
    现在,这块碑被你们挖出来了,那些沉在海底的冤魂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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