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组撤掉了白光灯,换上了暖色调的柔光灯。
    原本充满肃杀的战壕在暖光的照耀下,竟然多了一种温馨的意味。
    苏牧还贴心的让录音师放了一段轻快的口琴曲作为背景音,帮助演员们找感觉。
    第42场戏,是“家书”。
    这也是苏牧特意根据原定剧本改编进去的一场戏。
    按照设定,这將是大战前夜的最后一个寧静的夜晚,也是剧里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
    连长陆阳坐在弹药箱上,借著煤油灯光,拿著一支禿毛铅笔,在膝盖上垫著一块木板,帮手底下的兵写遗书。
    这帮兵大多都是大老粗,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只能让连长代笔。
    群演二狗子怯生生地走了出来。
    他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孩子,由一位脸上有点婴儿肥的实习大学生扮演,为了演好这个角色,他还特意把脸涂得黑黑的,只露出一双明亮的招子。
    只见二狗子搓著手,嘿嘿傻笑著:“连长,轮到俺了。”
    陆阳头也没抬,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说吧,写给谁?又是你哪个没过门的小媳妇儿?”
    周围的糙汉子们哈哈大笑起来。
    这小二狗子,年纪不大,吹得倒是不小,说什么媳妇儿有一大堆,还是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后边那种。
    今天是个貌美如花的女学生,明天就是个屁股大的邻家姐姐……他们这些老油子们早就习惯了。
    二狗子挠挠头,黑灰布满的脸上也有些害臊。
    “这个不是媳妇儿,是俺老娘。”
    陆阳哼了一声,铅笔在舌尖上沾了沾:“行了,別废话,想说啥?”
    二狗子蹲在陆阳旁边,眼睛盯著煤油灯中跳动的火苗:“就写……俺在部队挺好的。”
    “写俺升了官,当了排长,管著三十多號人呢。”
    陆阳笔尖一顿,抬头瞪了他一眼:“放屁!你个大头兵,哪来的三十多號人让你管?想瞎了心了?”
    二狗子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犟嘴:信上还不兴吹牛吗?俺娘要是知道俺当官了,在村头也有面子了不是。”
    陆阳骂了一句:“你就骗吧,回头你娘要是找来这个县城,我看你咋收场。”
    骂归骂,陆阳手里的笔却没有停。
    他在皱巴巴的信纸上一笔一划地写道:“娘,儿在部队一切安好,现已升任排长,手下弟兄个个神勇……”
    写完这一句,陆阳抬头:“还有呢?”
    二狗子眼珠子一转,笑得更开心了:“还有……写俺在这个城里终於娶上媳妇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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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媳妇儿长得可俊了,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白白净净的,不嫌俺脏,还要给俺生个大胖小子呢。”
    “对了,写俺顿顿吃白面馒头,红烧肉管够,吃得满嘴流油。”
    陆阳听不下去了,把笔往木板上一拍。
    “二狗子,你还要不要脸?”
    “红烧肉?老子都没吃过红烧肉!你也不怕把你娘馋死?”
    二狗子也不恼,依旧傻乐:“连长,你就写嘛。”
    “反正……反正这信也寄不出去。”二狗子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俺知道,俺们已经守了六天嘞,鬼子明天就要总攻了。”
    “俺们都得死。”
    “既然都得死,那信上写得好点,到了下面,阎王爷看了,说不定下辈子能给俺投个好胎,让这些牛皮都变成真的。”
    陆阳的手僵住了,他看著二狗子清澈又愚蠢的眼睛,那股子骂人的劲儿一下子泄得乾乾净净。
    他重新拿起笔,低著头,看向信纸:“行,老子给你写。”
    “写你娶了三个媳妇儿,天天排著队的要给你生儿子,生了一个排的儿子,还天天拿红烧肉餵猪。”
    二狗子乐得直拍大腿:“中!就这么写!连长你有文化,写得词肯定比俺想得好听!”
    陆阳咬著牙,用力地写著,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镜头拉近,给了陆阳一个特写。
    他眼眶通红,眼泪在眼圈中打转,却死活不肯掉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写好了。”
    陆阳將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郑重地交给了二狗子。
    二狗子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在贴身的衣兜里,还拍了两下,生怕丟了。
    “谢连长!”他站起身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就要走。
    “站住。”陆阳却叫住了他。
    二狗子回头:“咋了连长?还要润笔费啊?俺可没钱。”
    陆阳没说话,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隨后掏出一个小纸包来。
    纸包內是一块之后指甲盖大小的酥糖,糖纸已经化了,粘在糖块上,黏糊糊的看起来。
    但在那个物资匱乏的年代,这就是九九成的稀罕物。
    陆阳平时连看都捨不得看一眼,一直藏在贴胸口的口袋里,想留著当个念想。
    他把酥糖递过去:“拿著。”
    二狗子愣住了,直勾勾地盯著糖块,咽了口唾沫:“连长,这是……”
    “给你的喜糖,”陆阳別过脸,不想看这糖块,“你不是娶媳妇儿了吗?就当老子隨得份子钱。”
    “到了下面,別做饿死鬼。”
    二狗子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糖块,也没捨得吃,而是凑到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
    “真香啊……”
    二狗子笑了起来,比之前娶三个媳妇儿还要开心,满足。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將糖块包起来,跟信封放到一块。
    “俺不吃,俺留著给俺媳妇儿们吃。”
    说完,他衝著陆阳挥挥手,一蹦一跳地走开了,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背影轻快得像是去赶集,而不是去赴死。
    “咔。”苏牧喊了一声,“过了。”
    现场安静了几秒,才有人开始吸鼻子。
    几个感性的女化妆师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了,就连大大咧咧的刘三胖也揉起了眼睛。
    “妈的,这戏……”他有些哽咽难言,“太招人了。”
    “苏牧,你小子转性了?”
    “这还是那个要杀光全剧组的暴君吗?这糖发得,终於让我高兴起来了。”
    一时间,眾人议论纷纷。
    陈道之也走了过来,看著监视器中的回放,脸上满是讚赏。
    “好。”
    “这才是高级的文戏。”
    “前面打得那么惨,这里就该给点温情,观眾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陆阳演得也好,那个眼神和递糖的动作,真是绝了。”
    “这块酥糖,就是全片的点睛之笔啊。”
    大家都在感嘆,都在回味刚才的温馨一幕,尤其是在暖色调的渲染下,每个人的心头都暖洋洋的。
    除了苏牧,他坐在椅子上,看著二狗子的笑脸,脸上也带上了一种莫名的笑意。
    这就感动了?
    这就温馨了?
    天真。
    苏牧在心中冷笑起来,他可不是来拍合家欢过家家的。
    他费了这么大的劲,甚至不惜让陆阳贡献出那块道具糖,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这块糖在最后碎得更加彻底。
    是为了让这份美好在毁灭的时候,能產生核弹般的杀伤力。
    你们现在笑得越开心,觉得二狗子越可爱,越希望他能活下去,到时候,刀子捅进去的时候,才会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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