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章 冷宫里的馒头
    楔子
    我在这吃人的宫里,养了一株野花。
    她鲜活、丰润,愚钝,饿极了就颤抖著绽开。
    我浇灌她,以糕点,以规矩,以一场名为“教导”的凌迟。
    他们都说,进宝公公藏了个玩意儿。
    他们不懂。
    我要深宫的风刀霜剑都劈向她,要她的根紧紧缠住我,要她——
    只颤抖著为我一个人开。
    如今,花要开了。
    正好看看,这满宫朱紫,谁的案头——
    还缺一株,见血封喉的解语花。
    “预警!”非爽文、不光明。是两个扭曲灵魂在深宫规则、教导训诫下的共生博弈。若好此间晦涩张力,请入局。
    ————
    景和十四年,腊月初八。
    辰时了,雪还没停。景阳宫墙根下的积雪没过小腿,寒气往骨头里钻。这地方说是在东六宫里头,其实偏得没边——正经是个关人的冷宫。
    春儿搓著冻红的手,在荒废的菜园里翻找。哪还有什么菜,入了冬,只剩冻硬的土疙瘩。可她饿。
    从昨儿晌午到现在,她就吃了半碗稀粥。管事孙嬤嬤说,这个月炭敬没给够,內务府那边的脸子就难看了,东西都卡著拨。
    咕嚕。
    肚子又叫了。春儿直起腰,嘆了口气。
    她今年十九岁,身量比寻常宫女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株舒展的白杨。虽穿著不合身的灰褐色旧棉袄,可那衣裳撑得紧绷绷的——很丰润,饱满得像熟透的蜜桃,腰却细得一手能揽过来。
    她本是徐贵人宫里的二等宫女。三个月前贵人晋了嬪位,风头正盛,便以思念儿子为名,求了皇上允六皇子来见一面。嬪位以上,母子相见才稍宽鬆些。春儿奉茶时露了截白生生的颈子。六皇子目光在上面停了停,十几岁的少年嗓音青涩,小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就这一句,被同屋的碧儿听见了。
    第二天,碧儿就“无意间”在徐嬪面前提起:“娘娘,昨儿六皇子盯著春儿瞧了好久呢。您说这春儿也是,明知自己生得……还非要往前凑。”
    徐嬪正对镜试一支新得的金釵,闻言从镜子里瞥了春儿一眼。像看一件太过扎眼、容易惹祸的摆设。
    於是春儿就从徐嬪的寢殿,被打发到景阳宫。说是暂时帮忙,可谁都知道,进了这地方,就跟泼出去的水差不多。
    她摸了摸怀里。硬硬的,还在,是她前儿个省下的半个馒头。用的是最次的陈麦混杂著麩皮,又黑又硬,嚼在嘴里像木屑。
    可春儿捨不得吃,一直揣在怀里。她六岁逃荒,娘饿死前把最后半块麩皮饼塞给她:“春儿,藏著……多撑一会儿。”从那以后,春儿总偷偷藏吃的,哪怕最难咽的,也要省下一点揣怀里。
    她不是馋,是怕。怕极了那种胃袋空空、没有下顿的恐慌。怀里揣著点存货,哪怕不吃,心里也踏实些——那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
    她给这“退路”定了严苛的规矩:不到新的吃食接续上来,不到饿的站不起来,绝不动它。有时候放得太久,硬块成了石头,她也只是摸摸,確认它还在,然后更小心地藏好。
    转身要回屋时,眼角瞥见墙角破瓦堆下有东西在动。
    春儿心里一跳,退后半步。这地方都说阴气重……可现在是白天。
    她蹲下身,扒开碎瓦。
    是只猫。瘦得皮包骨,毛色脏得看不出原本顏色。春儿鬆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不是吃的。
    她正要起身,那猫忽然“喵”了一声,声音细弱。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
    春儿停住了。她看著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娘刚没了,襁褓中的弟弟也是这样看著她。
    饿得说不出话,只能睁著一双大眼睛。
    “你也是饿的吧?”她声音小小的,像是在对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手已经伸进了怀里,摸到了那半个硬邦邦的馒头。其实很捨不得,可手指不听使唤,把馒头掏了出来。
    她掰了一小块含软些,凑到猫嘴边。猫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后飞快地叼住那块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慢点吃。”春儿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她蹲在那儿,棉袄下摆拖在雪地上,浸湿了一大片。这个姿势把她身子的轮廓衬得很清楚,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半个馒头很快去了大半。春儿看著手里最后的一小块,咽了咽口水。
    可那猫吃完之后,竟往前挪了挪,用脑袋蹭她手背。就这一下,春儿心软了,把最后一块馒头也餵了它。
    她点点小猫的脑袋,正要起身。
    “景阳宫的差事,倒是清閒。”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惊的春儿不轻。
    ---
    她猛地回头,因为蹲得太久,眼前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月亮门洞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那是个太监。
    春儿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衣服,是那种浸在深宫里太久、醃入味了的阴冷。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量不矮,站得笔直像绷紧的弦。靛蓝色的袍子,是有品级的掌事太监。
    他的脸……春儿从没见过这样的脸。苍白如宣纸,眉眼精致得有些凉薄。最特別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里头却一点暖意都没有,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他就那么站著,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手里提著一盏灯笼——在將暮未暮的天色里,昏黄得扎眼,活像只窥探的眼。
    春儿慌忙跪下行礼:“奴、奴婢给公公请安。”
    没有回应。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春儿跪在雪地里,膝盖很快就冻麻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有重量,从她湿漉漉的棉袄下摆,到紧绷的腰肢,再到落了一点雪粒子的前襟,最后停在她低垂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终於听见声音:“拿宫里的粮食,餵野物?”
    声音並不刻薄,可春儿却打了个寒颤——那声音微微尖细,是太监特有的,阴柔无害,却在深处藏著锋利的感觉。
    春儿有些茫然。宫里是有规矩,不得浪费粮食,可餵只野猫……
    “这、这是奴婢自己省下来的”她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奴婢没有偷拿。”
    她这身子伏低,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腰肢深深地凹陷下去,衣褶一路延伸,消失在微敞的领口。那里露出一小片雪白的后颈,更胜雪三分。
    那公公的视线停留了一瞬。
    很短,春儿根本没察觉。
    可他自己察觉到了。
    他七岁净身,在这宫里泡了十三年,身体里那潭水早就结了冰,封死了。美人他见得多了,美的,艷的,娇的,可那些都像画上的美人,隔著层纸,撩不起半点波澜。
    但眼前这个……
    她跪在那儿,像只嚇坏了的母鹿,浑身上下透著股活生生的劲。那是女人身上才有的、完整的生气,是他这残缺身子永远够不著的影子。
    他心里忽然有点堵。不是慾念,他早就没了那东西。是种更阴暗的滋味。就像看见一件顶好的瓷器,明知自己永远摸不著真魂儿,却还是想伸手碰一碰。
    或者,乾脆摔了它。
    “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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