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83章 治病
    “还不出来?”
    进宝的声音终於响起,不高,却像鞭子抽在春儿紧绷的神经上。
    她手脚並用地爬出来,浑身都在抖。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在脑子里横衝直撞,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疯鸟,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一个念头清晰地刺出来:她像个傻子,被耍了。
    不,不止。
    小主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撒谎——那些温柔的注视、关切的询问,全都是看戏似的,等著她自己把戏演砸。她那些沾沾自喜的遮掩、那些以为瞒过去的侥倖,在小主眼里,恐怕就像看个蹩脚的戏子在台上蹦躂。
    更让她发冷的是——乾爹也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却任由她像只蒙眼的耗子,在两位主子心知肚明的夹缝里钻来钻去,直到她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一把拎出来。
    滚烫的羞愤混著无处可逃的恐惧,烧得她指尖发麻。 她看见进宝半倚在榻上,那双深黑的眼睛正平静地看著她,里面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瞭然。
    “扑通”一声,她重重跪下去。
    额头磕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闷响。声音又脆又急,像要將这些日子所有的惶恐、委屈、自作聪明都倒出来:
    “奴婢有罪!奴婢愚钝!奴婢不该詆毁乾爹,不该擅动乾爹赏的银子,不该……更不该——”
    “噹啷”进宝挥下床边的一个青花瓷瓶,瓶子落在厚毯上没碎,只截断了她语无伦次的懺悔。
    隨即,他咳了起来。
    那咳嗽声是摧枯拉朽的,从胸腔深处挣出来,带著重伤的浊音。瘦削的肩膀耸动著,像寒风中即將折断的枝。
    春儿的心猛地一揪。
    几乎是没有思考——她的身体已经扑了过去。半个身子撑住他摇晃的肩背,另一只手从袖中掏出帕子,迅速而轻柔地掩在他唇角。
    动作流畅得可怕。
    仿佛这身骨肉魂魄,早已被融进了那些规训里。他一声咳,便敲响了她这具人形器皿的磬,余音未散,手脚已自有主张地动了起来。
    进宝的咳嗽渐渐平息。
    他靠回软枕上,喘息微重,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唇上那道咬痕渗出了一点新鲜的血色。
    春儿收回手,跪回原地,指尖还捏著那块沾了血丝的帕子。她看著帕子上的那点红,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从荷包里滚出的小瓷瓶,动作间掉落在脚踏边。
    进宝垂眸,用还能动的左手,两根手指將它拈了起来。瓷瓶很粗糙,釉色不均,瓶身上还有烧制时留下的细小气泡。他放在指间转了转,目光落在春儿脸上。
    “江小主,”他问,声音因咳嗽而更加沙哑,“待你如何?”
    春儿张了张嘴。
    小主待她……好。
    这个“好”字还没成形,屏风后那些冰冷的对话就涌了上来,瞬间把这个字泡得发胀、变形。
    银子是好的,药是好的,温言软语也是好的。可这些“好”下面,突然长出了她看不懂的根须,盘根错节,扎进她刚刚觉得有点暖和的心窝里,一阵闷钝的疼。
    她分不清了。就像一碗糖水里突然被人倒进了黄连,搅成一团,她喝下去,只知道又甜又苦,呛得她想吐,却吐不出来。
    进宝看著她一点点空洞的眼睛,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咱家让你去储秀宫,”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掂量,“不是让你去认姐姐妹妹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脖颈上那截闪烁的短银链。
    “江选侍,家世单薄,好拿捏。”他话锋一转,“可她也不是傻子。”
    春儿浑身一颤。
    “你想遮掩,”进宝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不是错事。宫里谁不遮著几副面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蠢的是,你拿她的『好』,当糊脸的粉。更蠢的是,粉搽多了,自己对著镜子……都快认不出里头是谁了。”
    “现在,”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
    “咱家帮你,把脸擦乾净。”
    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一旁小几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药。
    药汁浓黑,沉淀在碗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端过来。”他说。
    春儿慌忙起身,捧起药碗。碗壁冰凉,触手生寒。
    进宝挪动自己未伤的左手,擦著春儿的手背接过药碗。
    他的手很凉,皮肤下骨节分明,带著重伤之人特有的、衰败的寒意。可他的力道却稳,將碗沿送到她唇边。
    “喝。”
    春儿愣住了。
    她仰起脸,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不容质疑的平静。
    她仰著头,就著他的手,张开嘴。
    第一口药汁灌入喉中,苦得她头皮发麻。那是药材熬到极浓后、带著焦糊气的苦,从舌尖一路灼烧到胃底。
    她没有停。
    他餵一口,她便咽一口。吞咽得很急,来不及咽下的药汁顺著嘴角溢出来,沿著下巴淌进衣领,湿漉漉、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可她不敢抬手去擦,只是拼命地吞咽,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承接他给予的一切——无论甘甜,还是苦涩。
    她眼睛呛出泪来,眼前一片模糊,可脑子里忽然一片冰冷的清明——乾爹在用这碗黑汁子,把她这几日在储秀宫沾染的、那点对旁人暖意的“贪”,从喉咙到肠子,洗得乾乾净净。
    碗渐渐见了底,只剩下最底下浓稠的药渣。
    进宝停了手。
    碗沿仍抵在她唇边,他垂眸看著,看著药汁在她下巴上蜿蜒出的那道水痕,看著她被呛得细微抽动、却依旧顺从仰起的脖颈。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抬起自己冰凉的左手,拇指沿著她下巴上那道药痕,缓慢地、用力地,向上抹去。
    动作不像擦拭,更像涂抹,將那份苦涩,更深地烙进她的皮肤。
    他的指尖很凉,带著药碗的寒气。划过她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苦么?”他问。
    春儿的眼泪滚下来,混著他指尖的药渍。她点头,说不出话。
    “那就记住这苦味儿。”他说,拇指最终停在她的下唇,微微用力按压,“记住它从哪儿来。”
    然后,他收回手,將那只沾了她眼泪和药渍的拇指,举到两人视线之间。
    烛光下,指尖湿润,泛著药汁的褐和泪水的光。
    “瞧,” 他声音沙哑,指尖轻轻捻动,仿佛在感受那点湿润的质地。
    “从今往后,你命里的滋味——是苦是咸,是疼是痒,都得先过咱家的手。”
    “听明白了?”
    她点头流著眼泪,重重点头。
    他微微勾了勾唇,从小几上捻出一颗蜜渍金桔,自己缓缓吃下,唇上留下蜜光。
    然后俯身靠近,让那点甜香通过吐息散发出来:
    “来日若有甜……也得是咱家,亲手,餵到你嘴里。”
    他盯著她骤然缩紧的瞳孔,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蛊惑的残忍:
    “等哪天……你让咱家觉得,你配得上了。”
    “就从这儿。”
    他的指尖,再次轻轻点了点自己残留蜜色、横戈著伤口的嘴唇。
    “懂了么?”
    春儿看著那近在咫尺却永不落下的指尖,看著那点虚幻的、属於他的甜光。
    她喉头不自觉吞咽一下,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窗外,最后一丝黑暗,正被一种浑浊的、铁灰色的黎明缓慢吞噬。
    风灯的光还没断气,那团黄晕又淡又软,像是隨时要化在早晨里。它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趴在那扇窗上。
    映著榻上模糊的轮廓,和地上那个颓然俯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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