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86章 余香(上)
    梅园带回来的红梅,巧穗只淡淡看了一眼,勉强一笑便插进最不起眼的旧瓷瓶里。
    春儿忍不住问:“姐姐不喜欢这花?”
    巧穗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针脚走得细密。她没抬头,声音轻轻的:“腊梅黄澄澄的,嫩生生的,看著乾净。这红梅……”她顿了顿,“太艷了,像血点子溅在雪上,心里彆扭。”
    春儿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
    她想起自己那枚宝贝似的红色绒花——乾爹也说过俗气。一股说不清的委屈漫上来,混著某种固执。她真心觉得那红绒花是好看的,像年节时灶膛里跳动的火,暖融融的,似乎永远不会灭。那天定是身上那件不合宜的蓝衣裳衬坏了它。
    这念头一起,竟生出几分近乎叛逆的倔强。
    第二日,她特意从箱底翻出件半新的湘妃色夹袄穿上——这顏色像晚霞褪到天边时最温柔的那一抹,比红淡些,比粉沉些,衬得她脸色格外温润。又对著模糊的铜镜,小心翼翼地將那枚红绒花別在鬢边。
    镜中人影朦朧,唯有那点红,亮得真切。
    今日乾爹递了话来,让她去东宫。
    路过梅园时,她特意折进去。满园红梅经了昨日的热闹,有些已显出颓势。她在僻静处寻到几枝含苞的,花骨朵儿裹得紧紧的,只在顶端透出一点羞涩的红意。她折了最精神的几枝,抱在怀里。
    东宫角门,小德子已候著。那张脸永远掛著恰到好处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姑娘来了,公公正等著。”
    进宝果然在屋子里活动。
    他穿戴得齐整,深蓝的袍子一丝褶皱也无,正扶著紫檀椅背,一步一挪地缓慢行走。
    重伤后的身体还没找回平衡,每迈一步,脊背都绷得笔直。
    春儿慌忙放下梅枝,快步上前扶住他手臂。
    一股清冽的寒气隨著她扑进来,混合著怀中梅枝淡淡的冷香。进宝动作顿住,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香气很淡,却恰好冲淡了满屋沉闷的药味,像一扇久闭的窗忽然推开条缝,漏进一点鲜活的风。
    “紧张什么。”他开口,声音仍有些沙哑,“伤的又不是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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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儿却不鬆手,手指隔著衣料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福子说……雪地都被血浸透了,定然是……”
    “那小畜生就会夸大其词。”进宝打断她,语调有些尖,却不像真正的责怪。
    他任由她扶著,借著她手臂那点支撑,慢慢坐回榻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太监细声细气的稟报:“公公,该换药了。”
    药童端著托盘进来,搁在几上便垂手退到一旁。托盘里,刚化开的药膏裊裊冒著热气,旁边摆著崭新的白纱布,叠得方正。
    进宝瞥了一眼那碗药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立刻吩咐,反而看向春儿:“时辰还早?”
    这话问得突兀。春儿愣愣点头:“还……还早。”
    “那便等会儿。”进宝说,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思。他甚至挥了挥手,示意药童先退下。
    小太监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躬身退了出去。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一声不敢出口的嘆息。
    屋子里忽然静下来。炭火噼啪,梅香暗浮。进宝靠在软枕上,闭了眼,神色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更像是厌倦了没完没了的“该换药了”“该喝药了”的例行公事。
    春儿看著那碗药膏。热气正一丝丝消散,油亮的光泽渐渐凝滯,表面结起一层极薄的、蝉翼似的膜。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莽撞得让她自己都心惊。可话已先於理智衝出口:“乾爹……药膏化了,放久了怕不好用。奴婢……奴婢能帮您换么?”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慌了,手指揪紧了衣角。
    进宝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权衡。
    昏迷时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此刻又诡异地浮现在眼前。他想起了濒死时最后那个念头——关於她的。
    或许,让这道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印记,被这双为他流泪的眼睛看见……是某种確认。確认这场搏命,除了换来太子的刀,还换来了点別的、他几乎不敢命名的东西。
    就在春儿快要撑不住跪下去请罪时,进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极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瞬间就没了痕跡。
    可春儿听见了。她愣愣抬头,看见进宝已经重新闔上眼,一副任由她处置的模样——那姿態里,竟有某种罕见的、近乎纵容的默许。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几边。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稳当端起药碗。碗壁温热,里面深褐色的药膏正慢慢失去流动性,像渐渐凝固的琥珀。
    她走回榻边,放下药碗,在脚踏上跪下。这个角度,她正好与他平视——如果他也睁开眼的话。
    “奴婢……僭越了。”她低声说,伸手去解他衣襟的盘扣。
    手指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第一颗扣子就解了三次,丝滑的绸缎总从指间溜走,像故意捉弄她的、有生命的溪流。她急得鼻尖冒汗,越急越乱。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进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笨手笨脚。”
    他拨开她的手,自己抬起左手——那只没受伤的手。动作依旧有些滯涩,但足够稳。一颗,两颗,三颗……深蓝的绸缎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像夜幕被徐徐拉开,露出后面苍白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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