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88章 躲了
    已是腊月下旬,清晨的天气却不怎么刺骨,只是清冽的寒意。
    春儿抱著个蓝布包袱,跟著小德子往东宫走。手指冻得有点红,却把包袱捂得紧——里头是她熬了好几夜赶出来的东西。
    小德子今日有些不同。脸上那假笑淡了,换成了种实实在在的、甚至带著点諂媚的殷勤。引路时腰弯得恰到好处,说话声调也软和:
    “姑娘仔细脚下,这儿雪刚扫,还有些滑。”
    春儿含糊应了声,心里却打鼓。乾爹身边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前倨后恭必有缘故。
    到了那间熟悉的屋子外,小德子停步,侧身推开门:“姑娘请,进宝公公候著呢。”
    门一开,暖意夹著药味扑面而来。春儿抬眼,先看见的却是福子。
    他站在榻边,穿著一身崭新的靛蓝曳撒,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见了春儿,眼睛一亮:“春儿姑娘来了!”
    “福子公公。”春儿行了个礼,目光在他身上那身品级不低的衣裳上停了停。
    福子搓著手,笑得更开了:“托进宝公公的福,我也调来东宫了,刚升了从六品。往后……咱们更近了。”
    她真心实意地笑:“恭喜福子公公。”
    榻上传来一声低咳。
    春儿忙转头。进宝半靠在软枕上,身上搭著条墨绿锦被,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些,唇上那道咬痕结了深褐的痂。只是人依旧清瘦得厉害,衣裳空荡荡地掛在肩骨上。
    福子上前,小心搀著他坐直些。进宝的目光落在春儿怀里的包袱上。
    “手里拿的什么?”
    春儿忙上前,將包袱搁在榻边小几上,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两副护膝,用的是厚实的藏青绒布,膝盖处特意絮了薄棉;还有一叠袜子,统共六双,细棉布的,袜口纳得密实,染成深浅不一的青色。
    “奴婢手笨,做得粗陋。”春儿垂著眼,“但料子都浆洗过,软和,不磨。”
    进宝伸手,指尖在那护膝上按了按。棉絮匀称,针脚虽算不上顶好,却比从前齐整多了。
    他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福子在旁笑著凑趣:“公公好福气。春儿姑娘这手是越来越巧了,瞧这针脚,多密实。”
    进宝没接话,却忽然皱了皱鼻子,目光转向春儿:“身上什么味儿?”
    春儿脸腾地红了。她慌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沉甸甸的,边缘渗出些深褐的油渍。一股酱肉混著八角茴香的浓烈香气散开来。
    “是……酱肘子。”她声音訥訥的,头越垂越低,“奴婢听几个婆子说,这个……补血。”
    话出口,她就悔了。乾爹这儿什么没有?御膳房的精巧补品怕是堆著,她竟拿个油乎乎的酱肘子来,实在丟人现眼。
    进宝却盯著那油纸包看了片刻,对福子抬了抬下巴:“收了。”
    福子忙接过去,笑道:“酱肘子好,实在!御膳房那些花架子,还真不如这个吃著痛快。”
    他拿著那包酱肘子退出去,门嘎吱一声合上。
    春儿耳根烧得厉害,手指绞著衣角。
    进宝的目光却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忽然定在她膝盖处:“走路怎么瘸了?”
    春儿下意识併拢腿:“没、没有……”
    “过来。”进宝声音淡了下去。
    春儿挪过去,在榻边站定。进宝忽然伸手,往她膝盖,也是棉裙下摆的地方探——
    “乾爹!”春儿像被烫了似的,猛然后退半步,手死死按住裙角。
    进宝的手僵在半空。
    那眼神他认得。 和前天一样——惊惶,躲闪。可那时她明明流著泪,一颗一颗,溅在他背上。 他竟以为,那滚烫的东西叫心疼。
    原来不是。
    或许那眼泪里本就掺著別的东西。是怕,是嫌,是碰了他这身子后的噁心。
    只是她藏得好,用殷勤盖住了,盖得他差点信了。
    如果是六皇子呢?
    如果是太子,是任何一个完整的男人要看她膝盖上的伤,她也会这样仓皇地躲开吗?
    不,不会。她会羞,会怯,但不会是这样带著避忌的退缩。
    因为他是个阉人。
    一个阉人碰她,哪怕只是看看膝上的伤,都是逾矩的、齷齪的、不该的。
    这念头狠咬了他一口。自我厌弃从骨髓里烧起来,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比箭鏃凿穿肩胛时,更痛上十分。
    他恨自己竟开始忘了形,更恨这忘形落在旁人——落在春儿——眼里,会是怎样一副不堪入目的模样。
    他收回手,指尖在袖中狠狠掐进掌心,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屋里死寂得可怕。
    进宝的手僵硬地搭在锦被上。他的侧脸在暗淡的天光里冷硬如石,了无生气。
    春儿僵在原地,膝盖还维持著微微屈著的姿势。她看著进宝垂下的眼帘,看著他那双总是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此刻死死闔著——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躲开了。
    为什么躲?她不知道。那一瞬间,身体比脑子快,像是被火燎了羽毛的鸟,扑棱著翅膀就往后缩。
    可那伸过来的手,是乾爹的啊。
    那手碰她哪里,都是该的、都是恩。她这个人都是他捡回来的,从头髮丝到脚底,哪一处不是他准允了才能存在的?她怎么就……怎么就躲了呢?
    她浑身一激灵——她冒犯了他。
    不,不止。她好像……把一件很贵重的东西,失手打碎了。那东西是什么,她说不清,但知道再也拼不回去了。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想哭,是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喉咙里哽著什么,想挤出一句“奴婢错了”,想跪下去磕头,想说“乾爹您罚我吧”——就像从前每次犯错时那样。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乾爹没睁眼。他没给她认错的机会,没给她补救的余地。他只是那样闭著眼,整个人散发著一股冰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死寂。
    这比责骂更可怕。
    就在这时——
    外间廊下传来靴声。
    不疾不徐,沉稳篤定,每一步都像踩著设定好的节奏。
    福子洪亮而紧绷的声音已然炸响:“给太子殿下请安!”
    靴声,停在了门外。
    春儿骇得魂飞魄散,仓皇四顾。进宝却猛地睁眼——
    淬了冰的眼神扫过去,短促,锋利地钉在她脸上。
    “跪好。”
    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
    他自己撑著榻沿,额角青筋暴起,咬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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