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94章 海棠泪
    三月初四,穀雨。
    雨是前半夜停的,庭中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到了尾声,粉白花瓣被雨水打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像褪了色的胭脂。
    储秀宫偏殿里,熏笼燃著清淡的果木香,一丝丝暖意混著微甜的香气,勉强驱散连日阴雨带来的、闷涩的潮气。
    江才人歪在临窗的榻上,左手腕搭著小腹——那里还平坦著,瞧不出什么。太医半个月前诊出的喜脉,眼下已是一个半月的身子了。
    皇上那日听了,多拨了几个粗使的下人侍候,更是当即允诺,待龙嗣平安落地,不论男女,就晋江才人为嬪。
    此刻,江才人正提笔写家书。除了报平安,还封了一大包银票,托可靠的人带出宫去。靖远伯府的日子,终究是有盼头了——父亲前阵子在信里说,若能再得些打点,哥哥或许能谋个实缺。
    笔尖在宣纸上留下娟秀的字跡,她的嘴角噙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春儿捧著一盅刚燉好的燕窝进来。盅盖掀开,热气裹著一股淡淡的腥飘出来。这不是正经的燕盏,是些零碎的燕碎,汤色浑浊,浮著几根挑不净的绒毛。
    “內务府今儿送来的,”春儿声音低低的,“说是……上好的血燕都紧著长春宫那边了,六皇子近来咳嗽。”
    江才人笔尖顿了顿,一滴墨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没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自她有孕的消息坐实,她明里暗里给徐妃找不痛快,就没停过。皇上面前,她话里话外透著委屈;仗著身孕,也扣过长春宫几回份例里的好东西。她自然不屑这些蝇头小利,她要的,是闹得皇上心烦。
    徐妃岂是省油的灯?送过发霉的参,也“误”送过几样与安胎药相剋的食物。手段都不高明,却足够噁心人。江才人也毫不客气,次次都闹到御前。
    果然,皇帝被这两个女人之间永无休止的鸡毛蒜皮闹得头疼。一边是育有皇子、母家势大的旧人,一边是怀著他骨肉、正娇怯需要呵护的新宠。乾脆,眼不见为净,两边都冷著了。
    徐妃是失宠了,至少表面上是。可储秀宫却也冷清下来。往日殷勤踏破门槛的內务府太监,脚步也疏了。送来的东西份例未减,可那成色、那用心,到底不一样了。就像这盅燕窝,碎得不成样子,像谁吃剩下的边角料。
    春儿看著那盅浑浊的燕碎,心头滋味难辨。
    这正是她当初所求——用自己的伤疤当引,去试小主的底,去赌一条路。如今路现了,底也试著了,局面,是她亲手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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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当那些热闹如潮水般退去;当小主眼底那种清凌凌的书卷气,被一种不得不直面炎凉的、沉默的倦怠取代时,春儿却尝到了喉咙里泛起的锈味。
    她分不清这涩意是什么。是歉疚?还是……一种更冰冷的瞭然——原来把人拽进自己要的路,看著对方真的陷进去,心里並不会好受。
    江才人搁下笔,抬眼看向她。目光温和得近乎慈悲,甚至带著点安抚的笑意,仿佛看穿了春儿那点说不出口的挣扎:“怎么愣著?”
    她伸手,指尖拂过盅沿,“这宫里,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我与她,註定是站不到一处的。”她顿了顿,抚上小腹,像要说服谁,“如今这样,也好。关起门,咱们三个清清静静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说得坦然,春儿心里那点愧疚却未散,反而沉甸甸地坠著。
    午后,日头从云层后挣出些耀眼的光,三人去御花园的鲤鱼池边散心。太医说,多走动对胎儿好。
    池水被雨水灌得满满的,顏色沉碧,深得看不见底。锦鲤聚在岸边,膘肥体壮,见人来便簇拥著张合嘴巴,露出猩红的口。小主拿著鱼食,一点点撒,看著鱼儿翻腾爭抢,溅起细碎的水花,脸上露出些轻快的笑意。
    春儿在一旁小心搀扶,眼睛盯著小主脚下每一寸湿滑的石板。
    巧穗今日格外安静。她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既不餵鱼,也不说话,只默默看著池水出神。春儿唤了她两声,她才恍然回神,勉强笑了笑。
    “想什么呢?”春儿问。
    “没什么,”巧穗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就是……觉得这池水太深了,看著心里发慌。”
    餵完鱼,三人沿著石子小径慢慢往回走。快走到储秀宫门口时,巧穗忽然“啊”了一声,停下脚步,手往袖中一摸,脸色变了。
    “我的帕子……刚绣好的並蒂莲帕子,好像掉在池边了。”
    春儿回头:“快去找找,一会儿,我和你去。”
    巧穗摆摆手,神色已经恢復了些:“我自己去便好了,小主这还离不开人。我记得大概落在哪儿,很快回来。”
    春儿看看小主苍白疲倦的脸色,只得答应。
    江才人温声道:“快去快回,路滑,仔细別摔著。”
    “哎。”巧穗应了一声,提著裙子匆匆往回跑了。她的背影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很快消失在假山石后。
    春儿扶著江才人进了偏殿,服侍她歇下,又去小厨房盯著煎安胎药。药罐子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响。
    约莫半个时辰,巧穗才回来,鬢髮微乱,呼吸也有些急。
    春儿从厨房探头:“找到了么?”
    巧穗摇摇头,神情有些恍惚:“都寻遍了,没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许是被风吹到水里了罢……池边风大。”
    “一条帕子罢了,別太掛心。”江才人在內室听见,透过窗扬声安慰道,“改日我再赏你块更好的料子。”
    巧穗“哎”了一声,没再说话。她走到廊下,坐在那个平日春儿常坐的小杌子上,望著庭院出神。手里无意识地绞著袖子的边角——那袖子被她绞得皱巴巴的。
    春儿见她这般,又宽慰了几句,想著等药熬好了,再替巧穗找找。
    谁也没想到,一场猝不及防的风暴,已悄无声息地卷到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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