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22章 夜奔
    春儿蹲在矮木里,身子蜷成一团。
    头顶是墨蓝的天,东宫庞大的殿宇在夜色里蹲著。她那么小,小到可以被那片矮木完全藏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儿。等想明白的时候,人已经藏好了。
    进宝躲著她。她知道。
    她可以等,她最擅长等。
    可是巧穗的事过去这么多天,乾爹没留下只言片语,连按约定写好的字条都像扔进了深井里,一点水花都没有。
    她心慌。
    今夜,她本来真的只是想在他门前坐一会儿。
    离他近一点,至少能安心一点。
    可是坐在那里,看著纸窗上那道清瘦的剪影,她忽然觉得不够。
    还是得见一面。
    所以她藏起来。如果干爹出来查看,她可以悄悄望一眼。望一眼就好。悄悄地,不让乾爹发现。否则他一定会生气……
    春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把自己缩得更紧,恨不得和那丛矮木长在一起。
    ————
    “吱呀——”
    门开了。
    春儿浑身一抖,枝叶被她带得沙沙响。那声音很轻,和风吹过的声音没什么两样。
    但她还是大气都不敢喘,僵在那里等那阵心跳过去,才慢慢地直起身。
    一行矮木上,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上头还顶著两片枯叶。
    门前空荡荡的,似乎门开了一下就立刻关上了。
    春儿心里一空,正要缩回去——
    后颈却猛然被人按住。
    春儿浑身的汗毛炸开。
    完了,完了完了。东宫。被人发现。又要拖累他。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往前一挣,想不管不顾地窜出去。
    抱在怀里的那盏灭掉的灯笼咕嚕嚕滚出去两步。
    那人却比她更快。
    她整个人被按在地上,脸几乎贴著泥土,动作迅疾得她连叫都来不及。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手。
    修长、苍白,指节分明。
    春儿愣住了。
    她这才意识到。这个姿势,她本应该被狠狠按在地上的。可那只手在按她的同时,另一只手在她身下託了一把。她一点皮都没擦破。
    她慢慢转过脸,顺著那条手臂往上,看见那道锋利的下頜线,那双眼半垂著、黑沉沉的、正漫不经心地看著她的眼睛。
    春儿的脸腾地烧起来,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进宝鬆开她。
    “……进来。”
    声音很轻,像怕惊著什么。
    春儿愣了愣,赶紧手忙脚乱爬起来,把那盏滚得有些散架的灯笼捞起来,抱在怀里,做贼似地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
    屋里,光线昏昏的,一切都有点模糊。
    进宝坐到小几前的绣凳上,目光垂著,没看她。手指点了一下身前的另一个凳子,像是点给空气看:
    “坐。”
    春儿一个激灵。她可不敢坐。灯笼“噹啷”一声丟在地上,她三步並作两步,在进宝面前直挺挺跪下:
    “乾爹,奴婢错了。”
    书案上的灯照在进宝脸上,光影把他的神色切得晦暗不明。
    “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
    声音不高,但冷。
    春儿把头低下去:“奴婢就是想,远远看看……”
    “东宫,”他微微倾身,话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是你胡闹的地方吗?”
    春儿被他的气势逼得往后一仰。
    “你有几个脑袋?”
    她应该解释的。应该说早就看好了,没人来。应该说福子说过了,这个时辰这里待著没问题。应该说乾爹你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
    可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又酸又涩。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啪嗒,啪嗒。
    进宝看著她。
    这丫头总是在哭。可哪次不是一边哭一边说“乾爹奴婢错了”“乾爹別生气”?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只是掉泪,一个字都没有。
    那点挥之不去的、硌涩的牵扯感又涌上来。
    他把那感觉压下去,语调却软了一点:
    “又没责打你,哭什么。”
    春儿抽噎著,话不成句:
    “我天天找福子……一次次来……给乾爹的纸条……都没有回信……”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更凶。
    “我可以等的……我就是想看一眼乾爹,哪怕您不和我说话呢……”
    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心慌、恐惧,一股脑借眼泪流出来。
    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哽得几乎听不清:
    “奴婢错了可以改……您別不要我。”
    进宝看著她。
    哭成这样,狼狈成这样,跪在他脚边,把最软的地方都亮出来。
    他心里那点不適,反而淡了。
    ——还是那个会跪在他脚下的春儿。
    可出口的话,却像一把没藏好的刀:
    “杀人的时候,也这么哭吗?”
    春儿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嫌她?嫌她手上沾了血?还是嫌她……变得不像从前那个她了?
    她不敢再哭出声,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像流不尽的溪。
    进宝略微移开眼。
    他捏了捏掌心,那里又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太子殿下让我在书房外头当差了。”
    春儿咬住下唇。
    这事儿她听福子说了。乾爹提起,她心里的愧疚又多了一层——如果不是为了她,乾爹何至於此?
    进宝看见她又咬住那道唇上的疤痕——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深吸一口气,彻底扭过头去,只盯著如豆的一点灯光。
    “可殿下说,关係既在明面上,往后还照常和你往来。”
    这句话扯得那样远。和这间屋子无关。和她跪在这里无关。和什么都不相干。
    可是春儿听懂了。
    乾爹不理她,不只是因为不想见她。
    是因为太子的態度。
    乾爹在东宫的地位大不如前。太子反而允许他们往来,这绝不是恩典。
    是因为她还有用。
    她一个婢女,能有什么用呢?
    让小主继续效命?还是在將来的某一天,让她做点什么她此刻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想不明白。可慎刑司那间刑室的味道,忽然又飘回来了。
    可她偏偏绽出一个笑来:
    “我就知道乾爹不是真的不要我。”
    进宝诧异低下头,看著她那个笑。
    那笑里还掛著泪,亮晶晶的。
    他挪开眼。
    春儿歪著脑袋,去追他的目光。声音还带著哭腔,却亮亮的:
    “是担心我,所以不让我来,是不是?”
    进宝的舌尖抵住上顎,把那些几乎要习惯性涌出来的话——带刺的、嘲讽的、推开的——统统咽了回去。
    沉默蔓延开。
    屋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夜太深了,深得好像整个宫城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如何措辞,“很聪明。”
    春儿的眼睛倏地亮了。
    不是“乖”。不是“有长进”。
    是聪明。
    这个人说她聪明。
    进宝看著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巧穗的事,也办得乾净。”
    这都是他教的。
    春儿忘了哭。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托在半空,浮浮的,不真实。
    他说她聪明,说她办得乾净——这些夸奖和以前不一样。
    一股热热的东西从心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又酸又胀,却让她想笑。
    “是乾爹教的好,奴婢要是没有乾爹——”
    “为什么不恨我?”
    进宝忽然打断她。
    那么急,仿佛再迟一刻,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勇气说出口。
    春儿愣住了。
    他垂著眼,没看她。下頜线绷得很紧,有些苍白的唇用力抿了一下。
    那句话悬在两人之间,像一把出了鞘、却不知该刺向谁的刀。
    春儿张了张嘴。
    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窗外起了风。书案上的油灯晃了晃,光影从两人之间游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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