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32章 石榴灰
    御膳房的小顺子愣了一会儿,结结巴巴地说:“啊,没有吗?许是……许是我听错了。”
    春儿看著他变得犹疑的神色,心头那口气不敢松。她知道自己方才脸色一定僵了,得圆回来。
    她扯出一个笑,乾乾的:“我想起来了,是前几日皇上和小主用午膳,小主有些安排,嘱咐小厨房做过一顿。”
    小顺子点著头,眼神还是飘的,一副惊疑不定的样子。
    春儿咬了咬唇。她把那些惊骇往下咽,脸上换了一副为难的神色:
    “只是,我们小主一向都让我做这些传话的事。不知道是哪位姐姐又得了小主青眼……”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点央求的软,“劳烦公公透露一二?”
    小顺子的眼珠转了转,没急著答话,先往她身上那身绸缎衣裳上溜了一眼。那料子,一看就不是寻常宫女的份例。他脸上又浮出笑来,殷勤了些:
    “原来是这样。那姑娘有储秀宫的腰牌,倒是不知道叫什么。”
    他歪著头想了想,语气愈发討好:
    “她一说话,右边脸颊就有个似有似无的小窝。其余嘛……倒十分普通。行止气度远远比不上您。许是小主图个讲话方便,不能越过您去。”
    春儿点点头,脸上的笑还掛著。她从袖中又摸出一颗碎银子,比方才那角大些:“我叫春儿,储秀宫的。今日劳烦公公了。”
    小顺子接过银子,眼睛亮了亮,连连点头:“哎,不劳烦不劳烦。”
    春儿往前凑了凑,声音又低了一度:
    “別和別人说过我问过这事儿。要是传到小主耳朵里,倒显得我爱打听,不好。”
    小顺子把银子往袖里一塞,拍著胸脯:
    “春儿姑娘放心吧,我省得。我这人,嘴最严。”
    春儿笑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转身往回走。
    步伐有些急,脸上掛著的那层僵硬的笑慢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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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肩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朵石榴花。
    她走一步,那花颤一颤。再走一步,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在半空打了个旋儿,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
    春儿盯著那点子红。
    日头偏西了,她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长长的,一直拖到墙根底下。
    她往前走,那影子也跟著走。怎么都甩不掉。
    ————
    太子书房,松柏香燃著。
    进宝已换了乾净衣裳。不出挑的靛蓝色,褶皱都直挺挺的。他躬身站在太子身侧,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太子翻看他抄完的摺子,纸张沙沙地响。
    进宝垂著眼,目光不知落在书房的哪个角落。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胸前的衣料好像还是湿的。
    春儿的眼泪洇进去,温的,黏的。她埋在他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面,一碰就要塌。他按著她后脑的手,到现在还留著那种触感:髮丝细细,底下是温热的头皮,再底下是那个什么都往心里装的傻丫头。
    她跪著。
    还是那样,又软又黏。
    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鬆了松。
    可他又想起她红著眼眶抬头看自己的样子。
    是他让她別来的。
    她就愣愣的,真的没来。
    “进宝。”
    没听见。
    “进宝?”
    两声温和的呼唤,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深潭。
    进宝猛地醒神。
    清冽的松柏香灌入鼻腔。太子案上的青玉笔搁反射著光,刺得他眼睛一疼。他猛地发了一背汗。凉的,黏腻腻的贴著里衣。
    他跪下去,声音有点颤:“奴婢在。”
    太子看著他。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层薄薄的霜,慢慢覆下来。
    “晚上没睡好?”
    进宝额头贴著冷硬的地砖,他伏得更低:“奴婢该死。”
    太子却呷了一口茶,缓和了语气:“起来吧。你来看看这段,户部的摺子。”
    进宝站起来,凑上前。
    太子的手指点在一处。那几行字写著:新政当停。五月农忙,灾民归田是根本。以工代賑,捨本逐末。
    进宝没说话。
    太子看了他一眼:“怎么?”
    进宝弯了弯腰,斟酌著开口:“奴婢出身乡野,看这话,像哄三岁稚儿。”
    “哦?”
    “殿下,敢问推行新政的地点在哪?”
    “松江府的河滩地。”太子顿了顿,“年年受水患,先小范围试行。”
    进宝声音压得低,却稳:“那就对了。殿下有所不知,五月份,其他地方是该播种了。可河滩地,万万不能。”
    太子没搭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
    进宝继续说:“南方河滩地,五月到六月必发汛。此刻种了也是白种,何来农忙?”
    叩击声停了。
    太子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收回去,握成拳。
    “他们在骗孤?骗父皇?”
    进宝垂下眼:“殿下派人去灾区看看,那河滩地里有没有庄稼,一看便知。”
    良久的沉默。
    太子定定看著他。那目光从脸上慢慢移下去,移到他佝僂的肩上。像是在刮,要把皮刮下来,看看这温顺的皮囊下到底藏著什么。
    进宝后退一步,又跪下去。
    “殿下是想做事的人。奴婢只是觉得,您不应该被这种人蒙蔽。”
    这话有些不像是奴婢该说的。
    太子却轻轻勾了勾嘴角,收回目光。
    “父皇说你有些机变,”他说,声音缓下来,“可惜了,你若生在好人家……”
    进宝伏著,额头又贴上地砖:“皇上谬讚了。再怎样的机变,都是殿下的手耳眼目。奴婢当不起。”
    太子没接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河滩地五月不该种?”
    进宝撑著地的手僵了一瞬。
    “奴婢老家就在河边。小时候年年有汛。父亲常说,五月种河滩,七月哭爹娘。”
    他低著头,看不见太子的表情。只觉得那道目光又落下来,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起来吧。”
    进宝站起来。腿有些软,他稳住了。
    太子拿起摺子,又翻了一页。翻页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段时间,你也该醒完神了。”太子没抬头,“明儿起,在孤身前伺候吧。”
    进宝怔了一瞬。
    然后弯下腰,深深拜下去。
    动作很慢,很稳。像要把这一躬,弯进骨头里。
    “谢殿下不弃。”
    他顿了顿。
    “奴婢……定当尽心。”
    这宫里,与主子挨得越紧的奴才,重量越重。他又站回去了,可心里没有多少喜悦。
    直起身的时候,他却想起另一件事。
    春儿傻乎乎地护著江才人,一门心思的要查。她以为自己学会了,可这宫里,她学会的那点东西,够干什么?
    总得让她再经一遭。
    他在边上看著就是了。
    松柏香的香气丝丝缕缕,沁进他靛蓝的衣袍里。
    他垂著眼,把那念头往下一按,像按灭一粒燃著的香灰。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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