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143章 小船
    后半夜落了雨。
    前日的风沙被雨一衝,翻出泥土的腥气。雨点子也是脏的,落在人衣裳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浑。
    储秀宫的清晨,比往常静。
    宫人们走路低著头,脚步压得极轻,说话也窃窃的,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昨晚的事……”
    “残害皇嗣,胆子可真大。”
    巳时初,內务府送了一抬一抬的东西进来。领头的小太监笑得殷勤,说是皇上心疼江小主怀子不易,特地挑了这些奇珍异宝,博小主开顏。
    长长的礼单唱完,从珊瑚珠玉到金釵首饰,珠光宝气摆了半间屋子。
    江才人却没什么笑模样。她又像被抽乾了精气,面无血色,呆呆靠在床上。
    春儿叫了几声“小主”,她才勉强把神抽回来。
    “就……收到库房吧。”声音细若游丝,竟像说句话都不愿了。
    春儿鼻头一酸,替她把歪了的靠背扶正,默默退下去。
    ————
    雨丝细细密密地织著。
    春儿撑著伞,站在库房门口,看著人將东西安置妥当。自己侧著身子,用肩膀和脖子夹住伞柄,弯腰去锁库门。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把伞拨正了。
    硃砂的笑脸从伞下钻出来,人也挤进来,贴得近近的:“春儿姐姐。”
    小小的油纸伞一隔,硃砂凑到她耳边:
    “彩霞昨晚就不对劲。大家都去看热闹,她没去。今早说自己病了,一直缩在被子里,门都不出,装得直哆嗦。”
    她眨眨眼,声音压得更轻:
    “人家都说她被昨晚的事嚇破了胆。可她平日不是这种性子。她和那明儿走得近,也许……”
    话没说完,春儿打断她:“我知道了。”
    摸出几个铜板,往硃砂手里一递。
    硃砂笑著接了,却不走,小心陪著笑:“春儿姐姐,那之前说的换岗的事儿?”
    春儿笑笑,眼睛却垂下去:“容我几天安排。”
    “哎,好好!春儿姐姐放心,若彩霞还有什么不对劲,我第一个来告诉你。”
    硃砂喜滋滋地走了。春儿的笑慢慢淡下去。
    彩霞至少没去通风报信,不是无可救药。
    可应该怎么处置呢?念头在心里转了几个来回,摇摇摆摆拿不定主意。
    若是他,会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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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午膳小主没用几口。春儿取了银子往御膳房去,最近新来了位江南厨子,兴许能做几样新鲜菜色,哄小主多吃一口。
    乌云压著琉璃瓦,仿佛要把整座宫城压进地里。雨还是那样细密,缠绵得不像夏日。
    春儿加快脚步。
    行至金水桥畔,一阵疾风掀来,挡在眼前的伞猛地一歪。春儿忙双手握紧,使劲一拽,才堪堪稳住身形。
    就这一抬眼,看见桥头行来一道撑伞的碧色人影。
    两柄伞,隔著半座桥,都停住了。
    进宝站在雨里。袍角沾了些泥点子,靴子湿透了,额上沁著细汗。很有些狼狈。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伞柄捏紧,脚步停在原地。
    春儿怔了一瞬,上前两步,行礼:
    “乾爹。今日不当值吗?”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是什么蠢话。
    进宝垂著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嗯。詹事府送东西,刚回来。”
    雨点子大了些。
    噼噼啪啪砸在伞面上,像催促的鼓点。
    进宝在原地站了一息,等她说点什么。
    可她没有。
    他抬腿就走。
    “乾爹!”
    春儿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著点慌。他停住,没回头。
    “昨天……昨天张公公来找我了。”
    进宝的身子微微绷紧:“找你做什么?”
    春儿绕到他面前,伞檐碰著他的伞檐,发出轻轻一声响。她低著头,盯著他袍角的泥点子:
    “说您有东西,在刘德海手上。”
    进宝没说话。
    春儿抬起头,看著他:“原本是捞我的。现在……成了您的把柄,是不是?”
    进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被雨水打湿了些,鬢角的碎发贴著腮,眼睛亮亮的,正望著他。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问:
    “你来,就是要问这个?”
    春儿愣了一下,小心去分辨他的脸色有没有怒,解释道:
    “奴婢没有別的意思,只是求您別总瞒著我。兴许……兴许我也能帮上忙呢?”
    进宝扭过头,望向远处朦朧的红墙宫闕。风似乎更大了,手里的伞有些握不住。
    “江南盐税补亏的密信。东宫抄的。”
    春儿愣住了。
    头慢慢低下去。
    真的是为了捞她。让乾爹这么久以来,一直被人捏著、拿捏著、威胁著。
    还有,內务府的职辞了,那是一等一的肥差。究竟是乾爹自愿,还是被逼的?她不敢再想。
    她只觉得自己背上忽然多了块大石头。沉沉的,压得腰都直不起来。
    宫里的奴婢,习惯了弯著腰、跪著。把自己放得低些,也好有个遮风避雨的顶。
    可此刻,被这石头压著,被迫直不起身,她只觉得无力。
    雨彻底疯了,从天上倾盆而倒。
    春儿挪了半步,侧过身,用自己半边身子挡住斜吹来的风雨。她没想太多,只是不能让那雨打湿他的衣裳。
    进宝的眼睛黑沉沉的,落在她脸上,逡巡著,像在找什么。
    “没別的了?”
    春儿一愣。
    別的?
    那密信怎么办?她不知道怎么问。问了自己也没办法,只能让身上的石头更重一分。
    那晚的事?她更不敢问。怕他又推开,也怕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站在他面前问那一句。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进宝看著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等一个他不知道该不该等的答案。
    没等到。那东西便一点一点沉下去,沉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了。
    也好。
    本就是不该有的念想。
    他迈步,袖口却被轻轻扯住了。
    “有。”春儿的声音有些急,扯得他脚步一顿,“还有。”
    进宝没回头。
    春儿绕到他面前,仰著脸,慌慌张张地,像怕他跑掉似的:
    “张公公昨天捏我脸了。”
    进宝猛地转过身。
    “什么?!”
    那眼里终於有了些情绪,春儿被他怒气冲冲地盯著,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
    她低著头,甚至小小地弯了一下嘴角,语气愈发亮了,告状似的:
    “他还威胁我。说您再动他兄弟,刘德海就要动那信。”
    进宝的脸沉下来:“他还干什么了?”
    “他还说他更会疼人。”春儿带上几分委屈,“污衊乾爹折磨人。”
    进宝没说话。
    可牙关咬得细微作响。
    春儿嚇了一跳,抬眼去看。他却扯出一个笑。那笑跟痉挛似的,带著点说不上来的、让人心里发酸的东西。
    “你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有些哑。
    春儿结结巴巴:“他、他自然是胡说的。乾爹给我银子,教我本事,没有人比乾爹更疼人……”
    她心里紧张。可紧张底下,有一点点隱秘的、不敢承认的高兴。
    乾爹在生气。因为张公公欺负她。
    可这高兴太不像话。她用力把它压下去,面上只留一派惶恐。
    进宝看著她。
    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因为紧张微微泛红的脸,看著她把那点高兴藏起来又没藏好的样子。
    她不懂。
    她什么都不懂。
    可他还是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想告诉她,那不是“疼人”,那是些更深更丑的东西。想问她,你什么时候才能懂,懂了你还想要吗?
    他没有动。
    只是把手收进袖子里,攥紧。
    “蹦躂不了几天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近离他远点。”
    春儿没动。
    雨还在下。金水河被砸得起了波澜,一圈一圈,散了又聚。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碧色的、笔挺的背影越来越小,被雨幕吞进去。
    他始终没有回头。
    春儿弯了弯眼角,“哎”了一声。
    声音很小,被雨声盖住了。
    也不知道是应给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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