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一个字刚说出口,陈景明望著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脑子里嗡的一声“陷入空白”,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又是这种感觉!
    前世只要站在这样的场合,他就恨不得能立即缩进地缝里,或者祈祷时间快进到结束。
    他几乎是抢一般,把那个汗湿冰凉的铁皮喇叭塞进身旁卓校长手里。
    没等对方有任何反应,他便攥紧了信封和奖状,埋下头,脚步虚浮朝台下走去。
    一步,两步……耳边隱约飘来校长的声音,只捕捉到“感谢……分享……”几个零散的词。
    他全凭著肌肉记忆,挪回了班级队伍里那个熟悉的位置。
    直到在队伍里站稳,腿肚子还在微微打颤,心跳擂鼓般敲著胸膛。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过了好几拍,外界的声响才重新涌回耳中——
    操场的风声,身旁程欣的呼吸,还有主席台上……
    也正是在这时,卓校长那带著激动余韵的嗓音,正透过铁皮喇叭清晰地传来:
    “……都给我记住了!陈景明同学刚才讲的『“错题本”』,还有那个『“睡前放电影”』,是一种非常好的学习方法!各班的老师”他目光扫过台下站在队伍前后的各班老师,“下来都给我组织討论一下,怎么落到实处!”
    顿了顿,他又把声音拔高了一度,带著不容置疑的期望:
    “我希望,我们桌家桥小学,能出第二个、第三个陈景明!为我们学校,挣回更多的奖状和荣誉!”
    说完,手臂用力一挥:“好了——解散!”
    “解散”二字像是一道开关,刚才还勉强维持著队形的学生们“嗡”地一下炸开。
    低年级的娃儿们像出了笼的麻雀,尖叫著、推搡著冲向各自的目標。
    一个瘦小的男孩边跑边挥舞著胳膊,对同伴喊:“快点!去占桌球檯!”
    另一个扎著冲天辫的小丫头被挤得一个趔趄,带著哭腔喊:“莫挤我嘛!我的新鞋子!”
    高年级的学生则三五成群,走得慢些,目光还黏在陈景明和他手中那个厚厚的红信封上。
    两个穿著褪色蓝布衫的男生勾肩搭背在前面,其中高个男生用手肘撞了下同伴,羡慕地砸砸嘴:
    “听到没?两百块!够我买一整套《七龙珠》外加请你们嗦一个月的粉了!”
    他那同伴被撞得齜牙咧嘴,却也没生气,目光看了看陈景明的方向:
    “你?算了吧。那钱是人家一个题一个题『算』出来的,有本事你也去考个第一嘛。”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没理会他俩的斗嘴,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
    “错题本……他刚才说,要写『当时为啥子要这样想』……嘖,这法子有点“毒”(厉害)啊。”
    “毒啥子毒?”圆脸男生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揉眼镜男的头髮,“我还不知道你?新鲜不过三天!你那本子能坚持写到期末,我名字倒起写!”
    眼镜男慌忙一缩脖子,脸瞬间涨红,梗著脖子爭辩:“乱、乱说!我…我这次肯定能!”
    这些嘰嘰喳喳的议论,这些黏在他后背上的目光,像晒穀时扬起的碎稻壳,窸窸窣窣钻进衣领。
    不疼,但“痒梭梭”的触感紧贴著皮肤,挥不去,也挠不净。
    两百块钱。
    足够买光小卖部玻璃罐里所有的水果糖。
    在这个连糖纸都要小心抚平收藏、空酱油瓶总要兑水涮三遍的岁月,这笔钱的重量,就这么简单、直接、不容分说地,砸进了每个孩子的心里头。
    陈景明垂下眼,看著手里这个装著钱的鲜红信封,唇角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母亲身上。
    任素婉正双手拄著拐杖和班主任王老师说著话,看上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焕发出一种他前世今生从未见的光彩。
    陈景明加快脚步,拨开零星的人群走了过去。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伸出手,將那张大幅奖状连同厚实的红色信封,一併塞到了妈妈手里。
    任素婉低头看著手里的东西,嘴唇翕动著,没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
    “景明妈,恭喜你啊!”王老师適时地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欣慰,“景明这娃娃,给我们学校,也给你爭了大光了!”
    这句话让她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就失去了控制,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一手死死攥著荣誉,另一只手赶紧用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一把,努力想对王老师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但那笑容和未擦乾的泪水混在一起,显得有些狼狈,又无比真实。
    “王老师……谢谢……”她哽咽得话都连不成句,“我们景明……他……他……”
    她“他”了半天,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可她通红眼眶里迸出的光,又亮又烫,早已说尽了一切。
    陈景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
    他知道,妈妈需要这片刻的宣泄。
    王老师理解地点点头,温声道:
    “理解,理解。
    景明妈妈,你先平復一下。
    这样,第三节课马上就开始了,先让景明回教室上课。
    你要是不急著回去,到我办公室坐坐,喝口水,歇一歇?”
    就在这时,“叮铃铃——!”
    上课预备铃尖锐地划破操场的喧囂,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还在嬉笑打闹的学生们像是被按了快进键,惊呼著“上课了!”“快跑!”,如同退潮般向各自的教室涌去。
    王老师立刻进入班主任角色催促道:“快,陈景明,你先回教室上课!”
    然后又温和地对任素婉说:“任大姐,要不您先到我办公室坐坐,喝口水?等这节课下了,再让景明过来找您。”
    任素婉这才像是猛然惊醒,意识到儿子还要上课。
    慌忙用袖子用力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情绪,带著浓重鼻音对陈景明说:“快去……快去上课!莫耽误了学习!”
    陈景明点了点头,低声道:“妈,那你……”
    “我没事,我好得很!”任素婉抢著说,仿佛为了证明,她挺直了腰背,同时將手里的奖状和信封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我去王老师那儿坐一下就走,你安心上课!有事回家再说!”
    陈景明放下心,对王老师说了声“老师,那我先回教室了”,便转身走向教学楼。
    在跑进教学楼门洞的前一刻,他脚步一顿,倏地回头。
    妈妈任素婉双手拄著拐杖,在王老师的陪同下,正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著教师办公室走去。
    就在刚才,他看到母亲明显慌了一下,下意识想加快脚步,却被双拐限制了行动。
    手一松,那张大幅奖状和一个没拿稳的信封,眼看就要从她怀里滑落。
    小心!一旁的王老师眼疾手快,赶忙伸手稳稳托住。
    他极其自然地將两样东西都接了过去,笑著对任素婉说了句什么,看口型像是:“我来拿,你慢慢走,不著急。”
    任素婉先是一愣,隨即感激地点点头,双手重新牢牢地握紧了拐杖。
    此刻,晨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在她身上,连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都泛著温润的光。
    她正侧头对王老师说著什么,嘴角自然地弯著,脸上不见了往日为生活发愁的紧绷。
    陈景明倏地转回头,不再停留,快步融入涌向教室的人流。
    他清晰地感觉到,妈妈肩上那份看不见的沉重,正丝丝缕缕地,转移到他自己的肩头。
    而一些东西,確实已经被改变了——像一块坚冰,终於在阳光下,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他踏进教室门,將身后的喧囂与光芒关在门外。
    “种子已然入土,光芒已经点亮。”
    剩下的,便是“耐心浇灌,静待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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