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风大,吹得人衫脚猎猎作响。
    一个著花衬衫、脖颈带青纹的男人叼著支烟,翘二郎腿坐在竹椅上。
    他歪头打量眼前的年轻人,喷出一口烟后才淡淡道:
    “你是说,你是在网上与人爭洪拳与咏春边个更强,然后就穿越到了这里?”
    身后两个马仔一脸茫然。
    其中一个背心仔好奇问:“华哥,什么是穿越啊?是不是好像钻狗洞那样?”
    “网上又是什么啊,怎么爭呀?”
    华哥呸掉菸头,笑骂:“痴线!他大陆仔来的嘛,我们讲走水,他们就讲是穿越嘍!”
    “补渔网时无聊同人大小声两句,不就是在网上爭咯,好难理解吗?”
    背心仔恍然竖起拇指:“不愧是大佬,真有文化!”
    华哥得意轻哼,再瞥向那年轻人,“喂,洪拳的耕手、咏春的摊手,你懂哪样?”
    背心仔见那人没反应,抄起个玻璃瓶就砸过去:“我大佬问你呀!哑??真是傻乎乎!”
    啪!
    玻璃瓶在张醒脚边炸开,碎渣溅到小腿,刺得他猛地一缩。
    我真的穿越了!
    昨天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竟蜷在一艘破船的底舱里,和几十个衣衫襤褸的男男女女挤作一团,腥咸的海水味混著汗餿气,呛得他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挨到靠岸,他们又像猪仔一样被人赶下来,岸上早等著凶神恶煞的赤膊汉子,目光粗野地在他们中挑挑拣拣。
    他稀里糊涂被拽出来,一路推搡著到了这里。
    全程张醒都懵著,只从那些人的骂骂咧咧里,抠出几个关键词:
    1950年,港岛,以及……
    九龙城寨!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艘偷渡船。
    蛇头为了抵债,將他们整船人当猪仔卖给了城寨三大帮之一的联义堂。
    脚下粗糙的水泥地、空气里劣质菸草和远处炊烟混杂的气味,以及小腿上那清晰的刺痛……
    这些都在提醒著张醒,一切,真到不能再真!
    不过他愣在原地却並非因穿越而来的震惊或是害怕。
    毕竟经过一天一夜的消化,再大的震憾也已成了现实。
    他在意的,是自己眼睛的变化。
    当被带到天台后,张醒发现自己在看著眼前这三人时,能够看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流动著的灰色光晕。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眼花。
    可那些光晕一直存在於三人的身上,並且隨著他们的动作,会对应往身体的某个部位流动。
    比如当华哥抽菸时,光晕会缓缓往他嘴部流动,比其它部位略微浓郁一些。
    而当背心仔向他掷出玻璃瓶时,他更清楚地看到,光晕在对方体內由腰部到背部,再飞速流动到肩部,以及经由手臂传导到手掌,並最终掷出玻璃瓶的全过程。
    也正是这一整个完整的发力过程,让张醒有所猜测。
    他的眼,似乎能够看到別人体內的劲力,並且劲力在对方体內流动的轨跡都一览无余!
    “怎样啊,大陆仔?”
    华哥啪的一声,又点了一颗烟,咧开嘴,露出一口歪歪扭扭的黄牙,似笑非笑道:“懂不懂,讲句话。”
    张醒看著他身上明显比两个马仔更浓郁的光晕,皱眉道:“都懂一点,网上看到过。”
    “网上?”
    华哥像是听到了笑话,身体前倾,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眼神陡然转冷,“我理你网上还是床下,你知不知我买你这件“货”下船,用了多少钱?”
    他伸出五指在张醒眼前晃了晃,“五万块,真金白银!”
    “我看你骨架不错,眼神凶猛,以为是件好货,你说你只会看?”
    张醒心头一沉。
    五万?
    1950年的港岛?
    呵!
    却也知眼下绝非爭辩之时,只能问道:“那……华哥你想我怎样?”
    “想你怎样?”
    华哥嗤笑著站起身,阴影罩住张醒,“城寨有城寨的规矩,你这种『货』,通常就三条路。”
    他慢悠悠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拆开卖。骨头、眼珠、心肝肺,全部拆开,那些扑街降头佬出得起价,拆乾净了也能回本。”
    竖起第二根:“第二,扔去南洋开荒,做生做死,看你命数。”
    最后,第三根手指竖起,“第三最简单,打断手脚,扔去街口,每日乞討几块,乞到你死那日,本金加利息,总能抵债。”
    背心仔在一旁阴惻惻补充:“华哥仁慈,通常给人选第三条路,至少留条命。”
    寒意从张醒脚底直衝头顶,他丝毫不怀疑这些话的真实性。
    这个年代的城寨,他这条命的价值,仅仅取决於能否变成钞票。
    华哥重新坐回竹椅,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选嘍?”
    天台风更大了,吹得他浑身发冷。
    张醒攥紧的拳头鬆了又紧,大脑在冷风中飞速运转。
    选?
    哪条路都是死路,区別只在死得快慢。
    这人花真金白银买我,难道就为了听自己选怎么死?
    所以……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豁出去的亮光,“我猜……华哥还有第四条路给我选?”
    “醒目!”
    华哥哈哈大笑,指向楼下那一片乌泱泱、迷宫般的城寨,“下面个『猪笼擂』,见过没啊?想活命就去下面,一拳一拳打出来!”
    “打死人,有奖金,被人打死,有草蓆,第四条路叫『自作自受』,你行不行?”
    张醒走到天台边,强风卷著楼下蒸腾上来的声浪与气味,扑面而来。
    他看到了所谓的猪笼擂。
    就在这栋三层唐楼歪斜的阴影里,一片被胡乱搭建的窝棚和晾衣竿包围的空地上,用生锈的铁皮和粗木桩围出了一个四方囚笼。
    里面的泥地已被踩成黑褐色,分不清是泥土还是乾涸的血垢。
    就在他目光落下的瞬间,一场对决刚好收尾。
    一个精瘦的后生仔被对手拦腰抱起,像抡麻袋一样,整个摜在生锈的铁皮围栏上!
    砰——!
    闷响甚至盖过了鼎沸人声。
    那后生仔顺著铁皮滑落,在泥地里蜷成一团,没了动静。
    两个叼著烟的汉子翻进围栏,一人抬起一只脚,漫不经心地將人拖走。
    身体在乾涸的血泥上犁出一道新鲜的暗红湿痕。
    四周,开盘口的烂仔手指翻飞点数著钞票,卖凉茶烟仔的婆婶更加卖力嘶哑叫卖。
    更多的是那些眼神浑浊、衣衫破旧的看客,他们双手胡乱舞动著,口中发出意味不明的狂热嘶吼。
    没有裁判读秒,没有救治,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贏家是个赤膊的疤面壮汉,他喘著粗气,举起手臂向四周嘶吼,肋下一条新鲜的伤口正汩汩冒血,在油亮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黑拳!
    他的心臟猛地收缩!
    曾经在网上与人论武时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招式破解”、什么“內力高低”,在此刻这般赤裸裸的血腥暴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这不是比武场,是屠宰场!
    “怎样?”
    华哥的声音在身后懒散地传来:“打贏一场抵二十块,再给五块奖金,够你买十天粗粮!”
    “想上岸的话,上面还有铁马擂、铜虎擂,不过……”
    他嗤笑一声,“先活著走出下面这个猪笼,再来同我讲。”
    张醒深吸口气缓缓转身。
    可就在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华哥身上的剎那,整个人为之一顿。
    坐在竹椅上的华哥仍翘著二郎腿,手中却不知何时多了把左轮手枪,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把玩著。
    这让他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別样想法被迅速压下。
    与其在擂台上被人生生耗死,倒不如搏命一拼,凭自己能看到对方劲力的优势,找机会打倒三人逃走。
    可当看到那把枪的瞬间,张醒明智地將这个念头击得粉碎。
    毕竟七步之內,枪又快又准。
    他看著华哥身上那缓缓流动的灰色光晕,再想想方才擂台所见,脑中突然划过一抹灵光。
    “华哥。”
    张醒语速极缓,沉吟道:“我想,我还有第五条路可以选。”
    此言一出,华哥面上显出一抹厉色。
    “大陆仔,我这里,还轮不到你讲条件!”
    他手指一动,拨开了击锤,发出咔噠一声清晰的脆响。
    枪口並未大幅移动,但隱隱然往张醒那边晃了晃。
    张醒盯著那把枪,却摇了摇头,“不是条件,是好处。”
    他抬起头,认真道:“我替你打拳,一场赚个十块二十块,打到死我也还不清五万万。”
    “但是,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猪笼擂的盘口抽水多出至少三成。华哥,你……有没有兴趣?”
    咔!
    华哥捏著左轮的手顿了顿,眼皮一抬,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张醒,隨即嗤笑出声:
    “抽水多三成?你知不知我这盘口一日流水多少?你凭什么?凭口说?”
    张醒迎著枪口,强迫自己语速平稳:“就凭我这双眼,会看人。”
    他指向楼下混乱的盘口:“我自小看人打功夫,哪个外强中乾,哪个体力不支,我看一眼就知七八分,你给我看拳手的底,我帮你调赔率、开新盘,不用打假拳,庄家贏面就能大得多。”
    华哥眯起眼,菸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
    他打量著眼前这大陆仔。
    没有哀求,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平静以及……莫名其妙的底气?
    “看一眼就知?”
    半晌,他咧开嘴,黄牙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大陆仔,你知不知在我这里讲大话会怎样?”
    张醒依然很平静,“是不是讲大话,试过就知。”
    “试?”
    华哥哈哈大笑,“你落去隨便指一个拳手仲有五成机会猜中,当我傻??”
    “三场!”
    张醒早猜到他会如此说,当即道:“若我连续三场都能押中,华哥不如给个机会让我帮你?”
    “三场?”
    华哥收住笑意,那对眼又扫过来,像毒蛇盯住老鼠。
    几秒后,嘴角慢慢扯起,“行,三场就三场,不过……”
    他冷冷地指向天台外,“不是光看,是下去打!”
    “你不是说你会看?能看出对手虚实?那就下去打足三场。”
    “三场拳,你自已下注,买你贏或者对面贏,三把全中,我再考虑考虑。”
    “当然……”
    他吐出一口烟雾,冲张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你也可以场场买自己输,只要不死,我都当你贏。”
    打三场?
    张醒也向天台外看了一眼。
    疯狂的嘶吼声一浪接一浪涌上来。
    穿越前他虽然痴迷於各种功夫电影,招式理论拆解得头头是道,可真正的生死搏杀?
    连边都没沾过。
    能依仗的也就这具身体。
    得益於穿越前那个营养过剩的时代,张醒这具二十岁的躯体,正处在生理的巔峰。
    一米七五的个头,肌肉线条利落,蕴藏著不错的爆发力。
    放在现代人堆里,不过是个寻常的健身爱好者。
    可在这个物资匱乏,多数人面黄飢瘦,连吃饱饭都成问题的年代,倒反衬得鹤立鸡群起来。
    恐怕,这就是华哥將他从那堆猪仔里拎出来的全部理由。
    打,还是不打?
    张醒扫了眼华哥手中那把左轮手枪,攥紧拳头,深深吸了一口仿佛混杂著血腥味的湿冷空气,心中释然。
    想在城寨立足,这一关,根本躲不掉。
    “我打!”
    他咬牙,几乎从喉咙里硬挤出这两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却发现身体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
    是即將直面血腥搏杀时,身体莫名涌出的一丝病態灼热!
    命运,要掌握在自己的拳头上!
    就看这双能看劲的眼,能否帮自己在这城寨打出一片天!
    “够种!”
    华哥冲他挑起大拇指,隨即下巴扬了扬,“带他下去,就说新货到,试试成色。”
    身后另一个马仔立刻冲张醒笑道:“走啦高手,让我看看你这双眼到底有多厉害!”
    就在张醒被推搡著走下木楼梯时,身后隨风飘来背心仔諂媚的大笑:
    “不愧是华哥,这下大陆仔在猪笼擂上定会搏得比疯狗还疯啦!”
    华哥冷哼一声:“不嚇一嚇他怎么打得好看?那些死扑街又怎会乖乖掏钱下注?”
    “就是不知大陆仔能撑几场啦!”
    “撑几场都无所谓,五十块而已,他上擂那一刻就回本了!”
    “懂看人?看他老母呀,我信他鬼话!”
    张醒踏下楼梯的脚猛得一顿。
    他悚然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不是五万块吗?”
    “快滚啦!”
    身后马仔踹他一脚,“大佬说五万就五万,你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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