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撬开。干稻草被拨开。
    李瀟拿出一个白瓷罐,稳稳地放在铺著红丝绒的展台上。
    隨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十几罐摆成了一个金字塔形。
    展位周围的空气仿佛停滯了一下。
    那温润的白瓷在展馆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莹润的光泽。红色的书法標籤,古朴的麻绳,顶端厚重的封蜡。
    这完全顛覆了七十年代中国农產品出口傻大黑粗的形象。它静静地立在那,就像一件从博物馆橱窗里拿出来的艺术品。
    沈从云的眼角抽搐了两下。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简陋替代品,这包装的质感,直接把玻璃瓶按在地上摩擦。
    “这……这是陶瓷?”马长顺揉了揉眼睛。
    李瀟没理他们,拿出一把专用的小刀,挑开展台前一个瓷罐的封蜡,拔出木塞。
    没有玻璃瓶盖开启时的脆响。木塞拔出的瞬间,“啵”的一声轻响,像是在打开一瓶陈年红酒。
    一股极具穿透力的香气瞬间在略显沉闷的展馆里逸散开来。
    那是黑松露在密封环境下经歷几天微微熟成后,与猪板油和秋油完美融合的绝顶香气。野性、醇厚、直击灵魂。
    两个正在隔壁展位看丝绸的法国客商闻到了味道,像猎犬一样耸了耸鼻子,转身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鹅肝酱吗?不,味道更复杂。”其中一个高鼻樑的法国人操著生硬的中文问道。
    李瀟从桌下拿出一叠切好的法棍麵包片,这是他下火车后专门去友谊商店托人弄来的。
    他拿起银色的小抹刀,从瓷罐里挖出一块肉酱,均匀地涂抹在麵包片上,递给外商。
    “chinese truffle paste.(中国松露酱)”李瀟用流利的英文回答。前世米其林后厨的经歷,让他应对这种场面游刃有余。
    法国客商接过麵包,放入口中。
    咀嚼。停顿。眼睛猛地睁大。
    他们习惯了把黑松露刨成薄片撒在义大利面上,或者做成昂贵的酱汁。但这种混合了中国古法发酵酱油、利用动物油脂把松露香气锁死在中式火候里的粗獷吃法,给了他们味蕾一场核爆般的衝击。
    “太奇妙了!这脂肪的甜美和松露的泥土香气……这是魔法吗?”外商激动地比划著名,看著那白瓷红签的罐子,眼神狂热,“这包装,太有东方神秘感了!多少钱一罐?”
    陈处长刚想按底价报两美金。
    李瀟压住陈处长的手,竖起五根手指:“five dollars.(五美金)”
    陈处长倒吸一口凉气。翻了整整两倍多!
    法国客商却毫不犹豫地点头:“非常合理的价格。这简直是艺术品。我们公司先定一千箱!不,两千箱!”
    陈处长脑子嗡的一声,血压直往上涌。一箱二十瓶,两千箱就是四万瓶!二十万美金的外匯!这足够买好几条先进的农机生產线了!
    展位前瞬间被闻香而来的各种老外围得水泄不通。
    沈从云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手心里。他本想用包装卡死李瀟,却没想到逼出了一个碾压时代审美的东方爆款。
    马长顺在一旁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瀟隔著涌动的人群,看了沈从云一眼。他没有嘲笑,没有炫耀,只是拿起一块抹布,平静地擦拭著案板上的残渣。
    但在沈从云看来,这种无视,比当面扇他耳光还要狠。
    规矩是你们定的。但我,能创造新的规矩。
    李瀟把抹布放下,转身投入到接连不断的英文报价中。红星生產队的土猪和深山里的野菌子,在这一天,正式打通了通往世界的大门。
    红星松露。
    五个法商围著那几个白瓷罐,爭相把涂满肉酱的麵包片送进嘴里。咀嚼声混合著法语的惊嘆,在安静的展台前格外扎耳。
    外匯结算需要填三份表单。陈处长握著钢笔的手一直抖,笔尖在羊皮纸上磕出墨点。二十万美元,折算下来是一笔足以让省厅惊动的天文数字。他是个懂行的,知道这笔单子意味著什么。
    李瀟站在旁边,把切剩的半根法棍装回纸袋。他抬头,正好迎上沈从云的视线。
    沈从云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转身往展馆大门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声音很轻。马长顺缩著脖子,抱著那个本该用来装酱的玻璃空瓶,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半句废话都不敢多说。值得注意的是,沈从云退场时背脊挺得很直,这人不会轻易认输,只是暂时避开了锋芒。
    “李师傅,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陈处长把签好的合同锁进公文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逼出来的。总不能拿麻袋装出口商品。”李瀟把抹布洗净拧乾,搭在水盆边。
    陈处长拍著公文包,压低声音:“这笔外匯额度,回省里得上报。咱们外贸局占大头,但按规矩,给你们红星生產队留的留成指標,也够你们买两台进口大拖拉机了。”
    李瀟没接话,目光落在那些空掉的瓷罐上。“陈处,我想在合同里加个补充条款。这笔钱,我们生產队不要现匯留成,也不要化肥指標。”
    陈处长愣住。
    “法国那边有最先进的食品灌装工具机。我想要两套高温杀菌和真空封装流水线。”李瀟提出要求,语速平缓。
    七十年代,外匯是国家的命脉。地方上创了匯,大部分上交,小部分留成,通常用来换取紧缺的化肥、钢材或是特种车辆。一个泥腿子生產队,张口要进口食品流水线,这超出了陈处长的理解范畴。
    “工具机审批很严,要走工业厅的条子。”陈处长面露难色。
    李瀟把合同推回去,“让法商直接发设备抵货款。这算『技术补偿贸易』。老外懂这个,这比他们付外匯现钞更省事。咱们省里不走外匯流失,只进设备,工业厅那边阻力会小很多。”
    这是一个钻政策空子的玩法。陈处长盯著李瀟看了半晌,拿起笔,叫来翻译,跟法商重新起草补充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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