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门口是一派八十年代中期特有的景象。
    砖砌的门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大河县人民医院”几个字,油漆已经有些漏出了底色。
    门前的水泥地坪上停满了自行车,大多是黑色“永久”“凤凰”,偶尔有几辆二八加重自行车,车把上掛著网兜或帆布包。
    来往的人群穿著以灰、黑为主的衣服,棉袄棉裤是標配,偶尔能看见穿军大衣的,领子立起来挡住寒风。
    几个卖烤地瓜的小贩推著铁皮桶炉子,红薯的甜香混著煤烟味飘散。
    门口台阶上坐著几个等待的家属,手里捧著铝饭盒,里头装著自家带的乾粮。
    张景辰推著那辆“带棚三轮”过来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东西在医院门口显得格外新奇。
    “哟,这车挺新鲜!挡风啊!”一个刚停好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好奇地停下来,打量著。
    车停稳后,张景辰没有立刻去扶於兰,而是先仔细检查了一遍固定车棚的铁丝和绳结,確认都很牢靠,才转身,小心地掀开棚子前面的帘子。
    “慢点,扶著我。”他一手稳稳地托住於兰的胳膊,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
    旁边恰好有一对年轻夫妻经过。
    女人挺著约莫五六个月的肚子,自己慢吞吞地从自行车后座上挪下来,她丈夫则扶著车把站在一旁看著。
    那女人看见张景辰的动作,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己丈夫,压低声音说:
    “你看看人家,整的这玩意儿多暖和,扶得多稳当。”
    她丈夫探头看了一眼,撇撇嘴,有些不以为意:“有啥啊,我也能弄。再说不就是扶一把嘛。”
    “你能弄?”女人白他一眼,语气里带著不满,“上次我腿抽筋让你扶我一下,你差点把我撂地上。
    人家还给车弄个棚子呢,你倒好,大冷天让我坐自行车后座,冻得我脚都没知觉了。”
    男人被说得有些訕訕,摸了摸鼻子:“那不是……不是没想到嘛。光急著出门了。”
    “你就是不想。”女人气呼呼地丟下一句,自己挺著肚子往前走。
    男人赶紧推著自行车,嘴里“哎哎”地跟上。
    张景辰没听见身后这小夫妻的对话。
    他仔细地將於兰扶下车,站稳,这才用带来的铁链子把三轮车锁在指定的停车区域旁边。
    其实也不用太担心,医院门口有戴红箍的看车老大爷,这年头偷车贼有,但在医院这种地方相对少些。
    两人走进医院大门,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地面是水磨石的,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出坑洼。
    墙壁下半截刷著深绿色油漆,上半截是米黄色,绿色部分已经斑驳。
    掛號窗口前排著十几个人,队伍缓慢挪动。
    窗口是木质的,中间开了个小玻璃窗,窗框上的黑漆磨损得厉害。
    里头的掛號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著蓝布套袖,正低头在本子上写著什么,表情有些不耐烦。
    “掛妇產科。”轮到张景辰时,他言简意賅。
    “一毛五。”掛號员头也不抬。
    张景辰递过去两毛钱,找回五分。票是那种窄窄的纸条,上面用复写纸印著科室和编號。
    妇產科在二楼。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刷著绿漆,摸上去冰凉。
    走廊两侧的长条木椅上坐满了人,有孕妇独自来的,也有丈夫陪著的。
    空气里消毒水味更浓,混杂著各种体味。
    等了好一阵子,护士才在诊室门口喊:“28號,於兰!”
    张景辰赶紧搀扶於兰起身,把她送到诊室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诊室里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花白头髮梳得整齐,戴著白帽子,口罩拉到下巴处。
    看见於兰进来,她抬抬眼皮:“几个月了?”
    “大概……六个多月、快七个月了。”於兰有些拘谨地回答,在医生面前,她本能地感到紧张。
    “坐。”医生指了指诊床,“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於兰红著脸回忆了一下,报了个日期。医生在病历本上刷刷写著,字跡潦草得像天书。
    “有什么不舒服吗?噁心、呕吐、头晕、水肿?”医生按照惯例问著。
    於兰一一摇头或点头回答,说到最近下午偶尔心悸时,医生停下笔,看了她一眼,让她躺下,用听诊器仔细听了听心肺,又在病歷上写了几笔。
    医生边听边记,又问:“准生证带了吗?”
    於兰赶紧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红色封皮的小本子递过去。
    准生证——计划生育的產物,没这个证,孩子上不了户口,单位不给產假,医院甚至可能不接生。
    上面盖著街道和单位的好几个红章。
    医生翻开看了看,点点头:“收好,丟了补办麻烦。”
    然后开始正式检查。
    先是称体重——那种老式磅秤,带个大秤砣,医生拨动秤砣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58公斤,偏轻了点。”医生嘟囔了一句,在病歷上记下。
    量血压用的是水银血压计,医生把听诊器头塞进袖带下,捏著橡胶球加压,水银柱缓缓上升,然后又慢慢下降。她专注地听著,眉头微微皱著。
    “血压正常。”医生报了个数字,於兰也听不懂。
    接著是测宫高腹围。
    医生让於兰撩起衣服,用皮尺在她肚子上量了量,又在几个地方轻轻按了按,摸了摸。
    “胎儿位置正,大小也合適。”医生说,“来,听听胎心。”
    她拿出一个木质胎心听筒——像个喇叭,一端大一端小。
    把小端贴在於兰肚子上,大端贴在自己耳朵上,仔细听著。诊室里安静极了,於兰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会儿,医生直起身:“胎心有力,正常。”
    整个过程於兰都很被动,医生问什么答什么,不敢多问。
    这年头大多数孕妇都这样,对孕期知识几乎一无所知,只要医生说一句“正常”,心里那块石头就算落了地。
    “预產期大概在三月初。”医生最后总结道,合上病历本,
    “回去注意营养,多吃点好的,別乾重活。有不舒服,肚子疼、出血什么的,隨时来医院。”
    她在病歷上又写了些什么,然后像是例行公事般嘱咐:
    “该准备待產包了。產妇自己要带的东西:洗漱用的盆、毛巾、饭盒、红糖、鸡蛋、卫生纸——多备点,起码得两三卷。还有换洗的乾净衣服,宽鬆点的。”
    “孩子的东西都得自己准备:小被子、尿布——全得棉布的,別用化纤的,对孩子皮肤不好。医院可不提供这些。”
    於兰认真记著,心里默默盘算家里有什么,还缺什么。
    “行了,回去吧。”医生已经拿起下一本病歷,准备叫下一个號了。
    於兰出来时,张景辰正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等著。这年头產检丈夫不能进诊室,他只能在外面乾等。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他立刻迎上来,眼神里带著关切。
    “医生说都正常,胎心也好,预產期大概三月初。”於兰把医生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说到待產包需要准备的东西时,张景辰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心里列单子。
    听到一切都正常的时候,张景辰明显鬆了一口气,肩膀都放鬆了些。
    “尿布……咱家旧床单还能拆几条。奶粉得早点买,听说有时候断货。”他下意识地盘算著。
    於兰看他那副认真谋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还早著呢,急啥。再说用不用奶粉还不一定呢。”
    “不早了,转眼就到。”张景辰说著,自己也笑了,那笑容有点傻气,却是发自內心的高兴和期待。
    毕竟上一世就没有孩子,这眼下自己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两人慢慢下楼,走出医院大楼。
    外面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也冲淡了医院里那股沉闷的气味。
    医院门口那条街很热闹,除了卖烤地瓜的,还有卖糖葫芦的、卖瓜子花生的。
    对面一排小吃部,掛著“国营饭店”“工农小吃”之类的牌子,玻璃窗上蒙著水汽,能隱约看见里头的人影。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张景辰扭头问於兰。
    於兰摇摇头:“才吃完早饭没多久呢。再说,外头吃多贵啊,不划算。”
    “那你想去哪?今天反正出来了,我陪你逛逛。”张景辰推著三轮车过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了赶大集。”
    於兰想了想,眼睛看向街道的另一头,“要不去供销社看看?就是你买收音机的那个。”
    她说道:“听说最近来了点新布料,看看有没有合適的,扯点给你做身衣服。
    再说供销社旁边不是有个小市场嘛,卖些零碎东西的,正好去看看有没有需要的小物件。”
    张景辰点点头:“行,那就去那儿。”
    他扶於兰上车,仔细把毯子给她盖好。正要推车走,旁边过来个老太太,盯著三轮车棚看了半天。
    “小伙子,你这棚子咋弄的?”老太太问。
    张景辰简单说了说。
    老太太嘖嘖称奇:“真会想,真巧!我儿媳妇也怀孕了,天天坐她男人那自行车后座,顛得够呛,天冷还冻得慌。赶明儿我得让我儿子也照著弄一个。”
    又有人被吸引过来,围著车子问这问那,张景辰都耐心地一一回答。
    他没注意到,塑料棚里,於兰看著他被围住的侧影,眼神里有骄傲,也有藏不住的温柔。
    推车离开医院范围,街道两旁的景象渐渐变化。红砖楼房少了,多了些平房院落。
    烟囱冒著白烟,空气里有烧煤的味道。
    偶尔有马车经过,马鼻子喷著白气,蹄铁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噠噠”声。
    而推著车的张景辰,心里也在盘算著。三月初预產期,现在是十二月底,还有两个多月。
    这两个月里,他得把年后做生意的事儿理出个头绪,得把待產的东西备齐,不能临时抓瞎,还得....
    他下意识地回头,透过塑料布模糊的轮廓,看了一眼棚子里的於兰。
    ....还得让她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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