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底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触感和节奏反馈之后,病房里重新陷入沉寂。
    王璟然的心跳如同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他死死盯著病房门的方向,又忍不住用余光瞟向窗户,既期待又忐忑,还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时间,在医疗设备单调的“滴滴”声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祖父会来吗?那个暗號还有用吗?爷爷会不会觉得他是在胡闹,甚至是对家族惩罚的不满和挑衅?
    就在他心中失望之际,一道穿著深青色简朴布衣、身形挺拔、面容清癯不怒自威的老者身影,开门进入房间內。
    正是王璟然的祖父,京城王氏家主王明相。
    王璟然瞳孔骤缩,心臟几乎停跳。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祖父出现,依旧让他震撼莫名。
    没有想到自己的爷爷这么快就来了,这说明爷爷的心中还是有自己这个孙儿的。
    王明相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病床上形销骨立、眼神复杂的孙子身上。看到王璟然眼中虽有惊骇、忐忑,但不再是一片死寂空洞,反而多了一丝挣扎后的清明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古井无波的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欣慰,又似嘆息。
    “你能想起那个,很好。” 王明相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他缓步走到病床边,目光扫过王璟然惨白的脸色和残破的气息,却並没有第一时间询问伤势或安慰,仿佛那已是既定事实,无需多言。“看来,你还没完全被心魔吞噬,尚知动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王璟然喉咙发乾,挣扎著想坐起来,却再次无力地跌回床上,只能嘶哑地喊了一声:“爷爷……”
    “躺著吧。” 王明相摆摆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態从容,仿佛这里不是充满药水味的病房,而是他自家的书房。“用那个暗號找我,想必不是只想看看我这个老头子。说吧,什么事。”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询问,直入主题。这就是王明相的风格。
    王璟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组织语言。
    他知道,在祖父面前,任何隱瞒、夸大或情绪化的倾诉都是无用的,必须清晰、直接、有逻辑。
    他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將自己如何被东洋忍者“影”潜入接触,对方如何诱惑、许诺,自己如何拒绝,以及拒绝后內心的挣扎、不甘,乃至最后萌生的那个“利用自身资源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甚至可能反制东洋”的初步想法,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尤其强调了,自己绝不会背叛家族,与东洋合作,但也不甘心就此沉沦,想要“正大光明地站起来”,未来“堂堂正正地战胜王曜,拿回失去的一切”的决心。
    他说得很慢,有时因为气短而停顿,但眼神始终努力保持著坚定,看向祖父。
    这既是在匯报,也是在表露心跡,更是在……爭取。
    王明相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只是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著膝盖。直到王璟然说完,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王明相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深沉:“不甘心,想站起来,想復仇,想证明自己……这些念头,在你这个年纪,遭遇如此变故,有,很正常。
    甚至,你能想到不借外敌之力,欲以己身残存之资,暗中绸繆,以待天时,这份急智与韧性,比你父亲当年,倒是强上几分。”
    王璟然心中微动,升起一丝希冀。
    但王明相话锋一转:“然而,璟然,你可知道,你想『正大光明』战胜的那个王曜,他所站的位置,他所要走的路,与你,与为祖,甚至与我们整个琅琊王氏绝大多数人想的,可能都已经不一样了。”
    王璟然一怔,不解地看著爷爷。
    王明相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抬眼望向虚空,仿佛在追溯久远的记忆,缓缓道:“你既已触及家族核心事务的边缘,有些事,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虽然你修为已失,但既为我王明相之孙,这份血脉传承的认知,不可不知。”
    他顿了顿,开始讲述,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古老的韵律,仿佛在诵读家史:“你已知武道境界,明劲、暗劲、化劲、丹劲、罡劲,乃至传说中虚无縹緲的『先天』。
    此乃凡人武者,锤炼己身,探索人体潜能之阶。我琅琊王氏,千年传承,英才辈出,能达罡劲者,歷代亦有十数人,你爷爷我,如今不过化劲后期。”
    王璟然默默听著,这是他早已知道的事情。
    “但,” 王明相目光陡然变得深邃,“武道,或许並非力量的终点,甚至……可能只是起点。”
    起点?王璟然心中剧震。
    “我王氏一族,源远流长,可追溯至上古姬姓,周室宗亲。
    始祖姬晋公,惊才绝艷,传说已臻至不可思议之境界,有乘鹤飞升之传说。
    其所留传承,核心便在於三块『祖玉』。” 王明相的声音带著无比的郑重。
    “三块祖玉?” 王璟然第一次听说这个细节,他只知道王家有祖玉传承,却不知具体。
    “不错。三槐王氏持一块,琅琊王氏持一块,太原王氏持一块。”
    王明相頷首,“三块祖玉,同源而出,皆是开启一处古老『秘境』的钥匙。
    那秘境,据先祖遗训记载,乃是姬晋公以无上法力开闢,留予后辈的无上宝藏与试炼之地,內藏我王氏真正的核心传承,直指大道!”
    “秘境……” 王璟然喃喃道,他想起了东洋人和刘、陈几家对话中提到的这个词。
    “祖玉有灵,非血脉返祖、天赋卓绝者,不可激活。激活祖玉,方能感应秘境,获得进入资格,带领族人参与內部试炼,爭夺那无上传承。”
    王明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然而,激活祖玉,何其艰难!非大机缘、大毅力、大天赋者不可为。我王氏三脉,千百年来,能成功激活祖玉者,寥寥无几。”
    他看向王璟然,语气沉重:“近两百年来,琅琊王氏与太原王氏,再无人能激活手中祖玉!
    祖玉蒙尘,秘境难开,核心传承近乎断绝。而我等后辈,只能修习先祖留下的、相对基础的混元功,最高亦只能止步於罡劲,前方无路,如陷迷雾。”
    王璟然听得心神激盪。原来如此!难怪家族对“秘境”如此重视!难怪爷爷说王曜走的路不一样!难道……
    “而三槐王氏,” 王明相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感慨,又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虽偏居一隅,声名不显,但在近百年內,祖玉竟被连续激活了三次!”
    “三次?!” 王璟然失声惊呼。这太惊人了!
    “不错。第一次,约在七十年前,激活者是三槐王氏当今的族长,王曜的爷爷王宗敬。
    但那一次激活,据说並不完美,秘境只开启了一部分,所得传承有限。而第二次……是三十年前,由王曜的父亲王建国开启,不过同样没有完美。”
    不过,第三次开启……王明相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金陵方向,“由王宗敬之孙,王曜完成。
    而且,根据种种跡象和隱秘消息判断,此次激活,很可能是……完美激活!”
    “完美激活……” 王璟然咀嚼著这个词,虽然不明白具体含义,但能感觉出其分量。
    “完美激活,意味著秘境將完全开启,传承將最为完整。也意味著,王曜此人,是自姬晋公之后,我王氏一族血脉返祖程度最高、最契合祖玉传承之人!
    他,是我王氏一族重现上古辉煌、踏出武道桎梏、寻回真正通天之路的……最大希望,也是唯一一把最契合的『钥匙』!”
    王明相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所以,你明白了吗,璟然?王曜要走的,早已不是与你爭强斗胜、爭夺区区一个世俗女子青睞的路!
    他要面对的,是秘境的考验,是上古传承的爭夺,是可能决定我王氏乃至更广阔未来气运的博弈!他所站的层次,所肩负的东西,与你所想,早已是天壤之別!”
    王璟然如遭雷击,呆在当场。他脑海中闪过王曜那平静深邃的眼眸……原来,真相竟是如此!自己之前的嫉妒、挑衅、乃至雇凶袭击,在这样的大势面前,是何等可笑、何等幼稚!
    简直就像一只井底之蛙,对著九天之上的神龙齜牙,却不知对方根本未曾將自己放在眼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席捲了他。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连成为对方“对手”的资格,都未曾真正拥有过。
    “那……那我们京城王家……” 王璟然忽然想起什么,涩声问道。
    “我们京城王家?” 王明相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能想到这一点有些意外,隨即淡淡道,“我们,便是两百年前秘境试炼的失败者后裔。不,准確说,是爭夺传承失败的其中一脉。”
    “爭夺传承……失败?” 王璟然喃喃。
    “秘境试炼,残酷无比,机缘伴隨著生死。入秘境者,皆为同族精英,但传承唯一,大道之爭,不容留情。
    失败,可能意味著死亡,也可能意味著重伤退出,道途中断。” 王明相语气平淡,却透著森森寒意,“当年我王氏那位激活祖玉的先祖,携族中精锐进入秘境,与当时同样获得资格的太原、琅琊、三槐,以及其他几脉姬姓后裔同场竞技。
    最终,三槐一脉惨胜,获得了部分核心传承,但也损失惨重。
    而当时爭夺失败、却侥倖未死的几脉子弟,有的心灰意冷,远走他乡;有的则被当时获胜的三槐主脉,安排到了世俗之中,一方面作为家族在世俗的眼线与触手,另一方面,也算为家族保留一份血脉和希望。
    京城王家,便是其中一支,在世俗经营数代,方有今日局面。”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我王氏一族,对於传承的信念,是刻在骨子里的。一代人失败了,还有下一代。
    这一脉衰落了,还有另一脉。只要血脉不绝,祖玉尚在,希望就永远存在。
    所以,哪怕是对待『失败者』的后裔,只要其心向家族,未曾背祖忘宗,家族亦会给予一定的资源和支持,让他们在世俗中开枝散叶,或许未来某一代,就能再出惊才绝艷之辈,激活祖玉,重续传承。
    这,也是为何家族会保留你部分资產,让你余生无忧的原因之一。你虽犯大错,但终究是我王氏血脉。”
    王璟然听得心神俱震。原来家族看似冷酷的惩罚之下,竟还隱藏著如此深远的考量与一丝血脉温情!而他,却差点因为一己私怨和短视,走上歧途!
    “现在,你可明白了?” 王明相看著孙子脸上变幻的神色,缓缓问道。
    王璟然艰难地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迷茫、震撼,以及一丝了然后的更深苦涩:“孙儿……明白了。
    是我……坐井观天,不自量力。可是爷爷,我……我如今已成废人,知晓这些,又有何用?我……还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助。知道了世界的广阔,却发现自己连站立的资格都已失去,这种落差,比无知时更令人痛苦。
    王明相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王璟然:“你虽修为被废,但心智未失,身份犹在,对家族忠诚之心,经此一劫,反倒可见真切。
    东洋之事,你能第一时间想到家族,並有意將计就计,此心可嘉。至於你想『正大光明』战胜王曜……”
    他摇了摇头:“以你资质,即便未曾被废,穷尽一生,恐怕也难望其项背。此非长他人志气,而是陈述事实。
    但,大道之爭,並非只有武力一途。家族之大业,亦需多方经营,明暗相辅。”
    王明相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决断:“东洋贼子,亡我之心不死,此次覬覦秘境,必有所图。
    你既已引起他们注意,又心怀家族,那便以此残躯,为家族再做一事。”
    王璟然精神一振,屏息凝神。
    “我会暗中安排,让你『勉强』答应与东洋人虚与委蛇,但只提供一些无关痛痒、或半真半假的信息,吊住他们。
    同时,你利用你手中资源,明面上招揽些人手,做个样子,迷惑他们。而你需要做的,是成为家族埋在『东洋』这条线上的一颗暗子,一枚鱼饵。
    儘可能摸清他们的意图、人手、在金陵的据点、以及……他们口中那可能『修復根基』的秘法,究竟是何物,从何而来。”
    王明相眼中寒光一闪:“此事凶险,你修为尽失,更需万分小心,如履薄冰。但若成事,於家族便是大功一件。
    届时,家族论功行赏,未必不能为你寻得一线恢復之机。即便不能,保你这一支富贵延绵,子孙得其荫庇,亦是你之功绩。”
    他看著王璟然,缓缓道:“此路,无关个人胜负荣辱,乃是为家族大业,行暗夜孤忠之事。你,可敢应下?可愿以此残躯,换一个於家族、於后世有益之结局?”
    王璟然怔怔地听著,祖父的话语,如同重锤,一字字敲在他的心上。不再是个人恩怨,不再是意气之爭,而是家族大义,是暗战交锋,是於绝境中,以另一种方式,寻找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这条路上,没有鲜花掌声,只有阴影与危险。成功了,或许无人知晓;失败了,可能尸骨无存。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废物,他有了目標,有了方向,哪怕这个方向,是走向更深的黑暗。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眼神中所有的迷茫、不甘、痛苦,渐渐沉淀,化为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与决绝。
    他望著爷爷,嘶哑却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孙儿……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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