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里摸鱼的糕点师傅 作者:佚名
    第65章 划个道儿吧,四九城的点心隨你挑
    当年紫禁城散了伙,御膳房的大师傅们四散飘零。
    红案的顶樑柱多半去了丰泽园、仿膳这些大馆子,白案里却有一支落到了津门,愣是凭著一手绝活儿,把“起士林”那帮做洋点心的压得抬不起头。
    这姓安的既然敢在四九城亮字號,手上的功夫自然不是寻常路数,那张嘴更得是尝遍御点,刁得嚇人。
    杨文学的话音刚落,前堂便传来一阵脆响。
    是瓷盘子磕在桌角的声音,不重,却透著股子不耐烦。
    沈砚繫紧了围裙带子,伸手在杨文学肩膀上拍了一下。
    “火看好了,炉温別降。”
    说罢,他掀开那厚重的棉布帘子,大步迈入前堂。
    堂里这会儿人不少,大多是附近的街坊,手里捏著油纸包,却都没走,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靠窗的那张八仙桌瞧。
    桌边坐著个穿青灰长衫的老年人。
    这人六十上下,麵皮白净,下巴上蓄著一撮山羊鬍,手里那对儿狮子头核桃被盘得油光鋥亮,在掌心里转得咔咔作响。
    桌上那盘刚出炉的牛舌饼已经碎了一块。那人也不嫌脏,两根手指捻著碎屑:“这就是所谓的宫廷手艺?起酥用的是猪板油混棉籽油,省了料,却坏了香气。发麵的功夫差了半刻钟,吃著粘牙。至於这馅儿……咸甜不分,乱七八糟。”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拭手指,周围的街坊们面面相覷,愣是没人敢接话茬。这人说得头头是道,一看就是来踢馆的行家。
    沈砚走到桌前,脚步沉稳有力:“这位爷,面是今儿早起新揉的,油也是纯正的板油。至於您觉著粘牙,那是刚出炉火气未退,您心急了些。”
    那人手里的核桃猛地停住。他抬起眼皮,视线在沈砚脸上扫过。年轻,太年轻了。老者眼底难掩失望,最后视线落在了沈砚那双手上。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虎口处有著一层常年握刀和擀麵杖留下的薄茧。
    “丁香、砂仁、肉蔻、广皮……还有一味甘草压底。”老者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年轻人,你这身上可不是麵粉味儿,是药铺味儿。这苏造肉的方子,除了当年宫里那个『胖子』,外头可没几个人能配得这么齐整。”
    沈砚眉梢微挑。行家。这年头能凭著衣服上这点残存的烟火气,把苏造肉的料包说个八九不离十的,绝对是个老吃家。
    “你就是沈师傅?”那人把核桃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是安三泰。津门劝业场那边,我也算是个吃主儿。”
    安三泰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前些日子听人传,四九城出了个年轻的大师傅,打著宫廷糕点的旗號。我这人较真,特意在津门找了几位当年从宫里出来的老哥哥打听。御膳房点心局,姓赵的、姓孙的、姓刘的,我都问遍了。没人听说过有个姓沈的徒弟,更没听说过哪位大师傅把手艺传给了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安三泰冷哼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小爷们儿,想出名可以,但这『宫廷』二字,不是谁都能扛得起来的。掛羊头卖狗肉,可是要砸招牌的。”
    杨文学躲在帘子后头,手心全是汗,在围裙上蹭了好几回,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儿,手里死死攥著火钳子。这可是当面踢馆,要是应对不好,福源祥这招牌,今儿个就得折在这儿。
    沈砚神色未变,伸手將桌上那盘碎掉的牛舌饼端起来,递给一旁的伙计:“撤了。”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安三泰:“宫里的墙高,御膳房的灶多。几位老师傅没见过我,那是他们走得早,没赶上好时候。
    沈砚语气平静。
    “安爷既然是行家,光耍嘴皮子没意思。您大老远从津门跑来,总不是为了来听我背家谱的。”
    “划个道儿吧。”
    沈砚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您想吃什么,只要这四九城里有过名號的,我都能做。”
    狂。
    真狂。
    安三泰仰头大笑:“好个狂后生!我在津门混了这么些年,敢在我面前把话说到这份上的,你是头一个!既然你敢夸这个海口,那我就点一道。我不难为你做那些费时费工的大菜,就做一道小点心——芸豆卷。”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的街坊们都鬆了口气。芸豆卷?那不是满大街都有的玩意儿吗?就连杨文学在后头都长出了一口气。
    唯独沈砚,眼底划过一丝瞭然。
    安三泰看著沈砚的反应:“怎么?嫌简单?”
    “不简单。”沈砚直起身子,声音沉稳,“市面上的芸豆卷,那是粗粮细作。您要的,应该是当年慈禧太后赏给格格们吃的那种『雪里藏珍』。不用模具压,不用纱布卷。全凭手上的寸劲儿,把芸豆泥搓得比纸还薄,卷上芝麻糖桂花,还得见稜见角,入口即化,不能有一点豆腥味。”
    安三泰拿起桌上的核桃。深深的看了沈砚一眼,坐直了身子:“有点道行。既然知道,那就请吧。”
    沈砚也不多言,隨手理了理袖口,转身便往后厨走去,步履沉稳有力:“文学,生火,挑白芸豆。”
    后厨里瞬间忙碌起来。白芸豆是昨晚就泡上的,原本打算做豆沙的,沈砚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抓起一把泡发的芸豆,指腹轻轻一搓,豆皮脱落,露出洁白的豆瓣。“去皮,上锅蒸。火要大,气要足。”
    二十分钟后,蒸烂的芸豆被倒在案板上。沈砚没用刀背碾,也没用箩筐筛。他拿出一把细密的马尾罗,將芸豆泥一点点按压下去。这是最笨的法子,也是最见功夫的法子。只有这样过出来的豆泥,才细腻如雪,没有任何杂质。
    杨文学在一旁看得大气都不敢出。师父的手太快了。那团豆泥在沈砚手里变换著模样,被揉搓、按压、延展。没有加一点麵粉,全靠豆泥自身的粘性。
    沈砚从罐子里挖出一勺糖桂花,又撒了一把炒熟的黑芝麻。他没有用竹帘,直接上手。十根手指动作麻利,在薄如纸的豆泥片上轻落轻起。卷、压、切,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当。”
    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十二块麻將牌大小的芸豆卷,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整盘点心白得透亮,隱约透出里面的黑色芝麻和金黄桂花,像是羊脂玉里裹著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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