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外科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像是能穿透人的骨髓。
    林盛勃,站在手术台前,他额角的晶莹汗珠,顺著鬢角滴溜溜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无菌布上,洇出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湿痕。
    他的右手握著柳叶刀,手腕稳得惊人——分离腹膜、结扎血管、切除病灶,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般復刻,没有一丝一毫地冗余。
    “林医生,止血钳。”器械护士王姐的声音,带著难掩的敬佩,递工具的手,几乎没有晃动。
    这是林盛勃今天的第二台手术。
    上午十点,接了台急性阑尾炎穿孔合併腹膜炎;下午两点,又紧急加了一台胃穿孔修补术,患者是个酗酒引发併发症的中年男人,腹腔內污染严重,手术难度远超预期。
    原本轮值的副主任医师张敏,突发急性肠胃炎,护士长李姐的一个电话,把刚在值班室眯了不到半小时的林盛勃又给拽了过来。
    “血压 110/75,心率 82,血氧饱和度 98%。”麻醉医生报出数据,语气平稳而淡定。
    林盛勃“嗯”了一声,目光始终锁定在手术视野里。
    林盛勃,他今年 30岁,毕业於国內顶尖的中央医科大学临床医学院,外科基本功,扎实得让老主任都连连点头。加上一米八五的身高、剑眉星目的长相、白皙清秀面庞,脱下白大褂往人群里一站,说是新晋当红明星,也有人信。
    可在市一院外科,这些都不值钱。
    三个小时后,手术缝合完毕。林盛勃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极其疲惫却依旧丰神俊朗的脸旁,眼底的红血丝,像细密的红蛛网,爬满他的眼白。
    林盛勃捶了捶自己早已僵硬的腰,手术服像是被浇过水一般,后背已经被他的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十分黏腻,难受至极。
    “林医生,你太牛了!这台手术,要是换別人,至少得四个小时。”王姐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对了,生日快乐啊!也是正儿八经三十岁的勃哥啦,这下,可算真『立』起来了!”
    王姐的“立”字,被说得格外重,带著几分调侃,几分真心。
    林盛勃扯了扯早已麻木的嘴角,笑得很僵硬,不仔细看,肯定看不出来他笑了。他没接什么话。他的笑,就算是回应了王姐。
    生日快乐?可他的30岁生日,是在手术台度过的,牛马加班狗,有什么好快乐的?而更可悲的是,生日当天,就在几个小时前,他收到了女朋友苏雪晴的分手信息。
    手机,还放在更衣室的柜子里,屏幕亮著,那条信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苏雪晴:“盛勃,我们分手吧。我等不起了,你永远在加班,永远有开不完的会,永远都有做不完的手术。我想要的是一个能陪我吃晚饭、看电影的男朋友,不是一个只活在医院里的符號。祝你 30岁,生日快乐,也祝你早日能找到可以適应你生活的人。”
    苏雪晴的信息,是昨天晚上发的。那时他刚结束一台长达六小时的肝癌切除术,累得倒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就睡著了。今早,他换手术服时才看到苏雪晴的信息。
    没有爭吵,没有质问,只有一句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告別,却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让他难受,无可奈何。
    这是他第二次因为“没时间”,而失恋,痛失所爱。上一个女朋友,现在加上苏雪晴这个前女友,她就算是前前女友了,也是因为他连续三个月没休过一天假,这期间,连她的生日,他都在急诊抢救中错过了。最终,她那位前前女友,选择了离开他。
    那时候,他还安慰自己,是对方不懂医生的使命与责任。
    可这一次,苏雪晴的话,像一记重锤,砸醒了他!他在想,他是不是真的,把生活过成了工作的附属品?即便如此,人家女生,又凭什么需要因此成为他工作的附属品?原本,人家也不需要,天下好男儿多的是。
    曾经,林盛勃视作骄傲的职业,甚至感到自豪的身材和顏值,现在看来,什么也不是!不能陪伴,看不见,摸不著,一切都是虚的!
    “林医生,赵主任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护士李姐的声音,打断了林盛勃的思绪,语气里带著一丝地小心翼翼,又有点偷偷摸摸,令人难以捉摸。
    林盛勃心头一沉。
    所谓赵主任,姓赵,名德山,但“德”非“恩德”之德,“山”非“靠山”之山。
    赵德山,被誉为市一院外科的“活化石”——65岁退休后被返聘回来,占著副主任的位置,拿著比林盛勃高两倍有余的返聘工资,却连一台常规胆囊切除术都不去上,全都是名义上地指导,让手下的医生操作,自己揽功劳。
    赵德山每天的工作,就是泡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在年轻医生的病歷上籤个字,签上自己的姓名。当然,现在都是电子签,赵德山几乎完全不用亲自签名。可以说,他每天最主要任务的是,把年轻功劳统统往自己身上揽。
    更让林盛勃憋屈的是,赵德山尤其“关照”他。
    上个月,林盛勃主刀完成了一台高难度的腹腔镜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业界都引起了不小的反响,结果赵德山在科室大会上,硬是把功劳说成了自己“指导有方”,甚至在医院的年终总结里,把这台手术写进了自己的业绩清单。
    林盛勃换好白大褂,走到赵德山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办公室里面,传来赵德山慢悠悠的要死不活的声音:“进。”
    赵德山的单独办公室里,瀰漫著淡淡的龙井茶香和水果香,这些东西,自是年轻医生孝敬的。但林盛勃从未行此行径。
    赵德山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健康报》,老花镜滑到了鼻尖,眼皮都没抬:“小林啊,刚才那台手术,你做的不错。不过,下次遇到这种复杂病例,还是要先请示我,毕竟我的经验比你丰富得多,能给你把把关,避免出现一些没有必要的紕漏。”
    林盛勃压下心头的不快,点了点头,道:“知道了,赵主任。患者情况紧急,当时张姐病休,我就先上了。”
    “紧急,也不能乱了规矩嘛。”赵德山放下报纸,推了推老花镜,目光落在林盛勃脸上,带著审视,“院里最近要评副主任医师,你的资歷还是差一点的。虽然手术做得还行,但科研成果太少,论文也不够。我看啊,你还是再沉淀几年,多跟著我学学怎么『做人』,比光会做手术要强得多。这一点,孙医生就做得很好!你要多像孙医生学习,明白吗?”
    “做人”两个字,赵德山咬得格外重。
    林盛勃心想:“孙医生,每天哈巴狗一样黏著你,好吃好喝的招待你,红的白的侍奉你,我可做不到!我.......”
    林盛勃心里清楚,他说的“做人”,就是让自己学会像孙医生那些人一样,溜须拍马、阿諛奉承,更要学会把功劳分给他一半,好好孝敬他这位为医院奉献了40年的老前辈。可他,做不到。他是凭本事吃饭的医生,不是靠著钻营上位的政客。
    “赵主任,我之后会注意的。”林盛勃实在疲累已极,毫无应酬之心,没再多说一句,就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推著治疗车的护士、搀扶著患者的家属,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林盛勃靠在墙上,看著眼前的景象,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迷茫。
    30岁,古人说三十而立。立家、立业、立身。可他呢?
    事业上,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做最累的活,拿最少的绩效,被一个尸位素餐的令人作呕的老主任压著;感情上,接连失恋,连个能一起吃块生日蛋糕的可心人都没有;生活里,除了医院,就是出租屋,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活得像个精准运转,却没有灵魂的机器。
    他掏出手机,想给苏雪晴回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空悬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说自己会改?可林盛勃知道,医生这个职业,註定无法给她想要的陪伴。沉默了片刻,他最终还是把手机塞回了裤衣口袋。
    晚上七点,林盛勃没有回家。
    他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奶油蛋糕。蛋糕的包装,甚是简陋,上面插著一根歪歪扭扭的蜡烛。他走到医院后花园的长椅上坐下,这里是医院里最安静的地方,种著几棵老樟树,晚风一吹,能带来些许凉意。
    没有蜡烛,没有祝福,他默默地自己给自己唱了一首跑调的生日歌,形式上,也算是过了生日。
    然后,他拿起塑料叉子,一口一口地吃著蛋糕。甜腻的奶油,在他的嘴里静悄悄化开,却掩不住他內心的苦涩,像是吞了一把碎冰,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冰到心里。
    他想起刚学医时的初心,想起第一次成功救活患者时的成就感,想起曾经以为只要医术够好,就能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
    可现实,一次又一次,给了他狠狠的巴掌——医术好,有时候,真的没用。
    蛋糕没吃完,剩下的一半,被他放在了长椅上。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却没点燃。医院里,禁止吸菸,他也早就戒了。他只是习惯在烦躁的时候,摸一摸烟盒。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科室的值班电话。
    “林医生,急诊来了个急性胰腺炎的患者,情况很危急。血压,已经降到 90/60了,张姐还在病休,赵主任说让你过来处理!”值班护士的声音带著焦急。
    林盛勃嘆了口气,抹掉嘴角残留的奶油,站起身,快步向急诊楼走去。
    30岁的第一天,他林盛勃,依旧是在加班中度过。
    別人,可能是三十而立,但对他而言,三十,一切仍旧未知。前途未知,婚恋未知,全都未知。或许,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会这么一直持续下去。或许,会有转机,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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