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一死,於絳云霄房中恍若投石击水,波澜一闪即逝。
    合欢宗內,人命本就贱如草芥。
    次日,宗门便遣来新童,补了赵虎之缺。
    那童子神情惶恐,一如陈默初来之貌。
    旧人去,新人来,本是寻常。
    絳云霄房依旧迎来送往,夜夜笙歌。
    陈默亦渐习此间章法,日復一日,枯燥已极。
    房中那股气,初闻欲呕,日久竟也习以为常。
    那些从门缝墙隙传出之声,如今听来,亦不过是风过林梢,再难动其心神分毫。
    他的心,仿佛在这浊世泥潭中浸泡久了,竟生出一层坚壳。
    唯一可慰者,是此地確为油水之所。
    自赵虎事后,陈默行事愈发谨慎,然搜寻之念,反倒更切。
    每入一室,必如猎犬巡山,不放过任何角落。
    床榻之下,柜阁之隙,乃至恭桶之后,皆是他细探之处。
    数日下来,所获颇丰,陈默皆珍而重之,觅一隱秘处藏妥。
    然福祸相依,利之所在,险亦隨之。
    为净庐童子者,最惧之事,便是在打扫时,撞上那尚未离去的客人。
    此等客人多是修为高深之辈,性情乖张,视童子如螻蚁,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这日午后,陈默所司的黄字四十五號房,门上已然掛上空牌。
    陈默依例提桶携帚,推门而入。
    房內气息尚存,一片狼藉。
    他正待动手,一道身影忽地从帐后走出。
    她见了陈默,微微一怔。
    陈默心中大骇,如坠冰窟,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
    坏了!他来不及细想,转身便欲夺门而逃。
    “站住。”
    身后传来女子之声。
    陈默身子一僵,双腿便如灌了铅,再也迈不开半步。
    一股无形气机,已將他牢牢锁定。
    “转过来。”
    陈默无法,只得缓缓转身,低垂著头,双目紧盯自己脚尖。
    “抬起头来。”那声音更近了些。
    陈默咬牙,缓缓抬头。
    那女弟子眼中倏地一亮。
    “哦?生面孔。”她嘴角上翘,勾起一抹玩味笑意,“长得倒还齐整。”
    她赤著玉足,踏在冰凉地砖上,一步步向陈默走来。
    “师……师姐……”陈默声音发颤,“弟子奉命前来打扫,不知师姐尚在……”
    “我知道。”那女弟子已行至他面前,伸出纤指,勾起他的下巴。
    “瞧你,抖什么?”女弟子轻笑,“师姐我总觉差了些火候,正自烦闷。我看你细皮嫩肉,倒是个不错的炉鼎。”
    她言语之间,另一只手已朝著陈默探去。
    陈默脑中“嗡”的一声,心坠冰窟。
    难道自己竟要步了那巨汉后尘?
    不!绝不!
    死境当前,强烈的求生之念,竟压过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电光石火之间,陈默眼角余光,瞥见了自己手边的物事。
    那是一个装满了秽物与污水的木桶,旁边,还有一把沾了臭液与不知名毛髮的拖把。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几乎是出於本能,未及细思,便猛地一抬手將那柄拖把决然地横在了自己与那女弟子之间,几乎要杵到那女弟子的脸庞上。
    “你!”
    女弟子脸上的媚笑剎那凝固。
    她那双本是水波流转的眸子,死死盯著眼前这骯脏恶臭的物事,秀眉紧蹙,拧成一个疙瘩。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那份高高在上的慵懒与媚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噁心与厌恶。
    “滚!”
    一声怒斥。
    陈默如蒙大赦,也顾不得礼数,提著木桶与拖把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
    他一口气跑到走廊尽头无人处,方背靠冰冷墙壁,大口喘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惊魂未定,低头看了看手中仍紧攥的拖把。
    就是此物,救了自己一命?
    他忽然想起,幼时曾听村中老者戏言,说那任你武功盖世的女侠,也怕街头泼皮手中那柄舀粪的金汁勺。
    当时只当是村夫俗言,博人一笑,岂知今日,竟应验在自己身上。
    他渐渐冷静下来。是了。
    此等高高在上的仙子师姐,修为通玄,视低阶弟子性命如草芥。
    杀人於她们,不过拂去衣上一粒尘埃。
    但她们同样爱洁,爱体面,甚至比凡俗富家小姐更甚百倍,绝难忍受自己玉洁之躯沾染上半点秽物。
    陈默的眼睛,在昏暗廊道中慢慢地亮了起来。
    他仿佛寻到了在这龙潭虎穴中一条另闢蹊径的自保之道。
    自那日起,陈默的行头,便与往日大不相同。
    每逢前去打扫,他那木桶之中必会留著小半。
    他將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行走的污秽之源。
    每当他提著工具走过,旁人皆掩鼻退避,连那些与他一般的净庐童子,也远远躲著他。
    陈默浑不在意。
    此法果然奏效。
    数日之后,他又遇上类似情形。
    那一次,却非女修,而是一名刚刚结束“雅集”的男师兄。
    那师兄体格健硕,看向陈默的眼神充满侵略与审视,其意不言自明。
    陈默心中虽也发怵,但已非初次那般手足无措。
    他只是默默地在那师兄即將触碰到他之时,將那柄精心“炮製”过的拖把不快不慢地往自己身前一横。
    那师兄的狞笑僵在脸上。
    他看著那柄散发著混合气味的“神器”,脸色先是转青,继而转白,精彩纷呈。
    “滚!腌臢货!”
    又是一声饱含厌恶的怒斥。
    陈默再一次化险为夷。
    如此三番两次,渐渐地,絳云霄房黄字区的修士与童子之间便流传开一个笑话。
    说那负责洒扫的净庐童子,是个又脏又臭的怪人。
    此人不懂礼数,不洁自身,偏运气极好,几次三番在房中撞上未走的贵客,竟都能全身而退。
    只因他每次都以一柄污秽不堪的拖把护身,熏得那些师兄师姐掩鼻而走,连发作的兴致都失了。
    此事传来传去,倒让陈默多了一个“粪帚童子”的浑號。
    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躲避变成了夹杂著鄙夷与几分说不清的羡慕。
    陈默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名声?体面?於他而言,皆是虚妄。
    在这人如芻狗的合欢宗,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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