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你怎么了?”
    陈默长身而起。
    任宣置若罔闻。
    她只是迈开莲步,一步一步缓缓朝著陈默走来。
    她的眼神有些散乱,又有些说不出的执拗,就那般直勾勾地望著陈默,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一人。
    “到底出了何事?”陈默声调一沉,“可是有人欺辱於你?还是……”
    话音未落,任宣已行至他身前。
    她未发一言,忽地踮起足尖,將自己光洁冰凉的额头紧紧贴上了陈默的额头。
    陈默周身一僵。
    一股冰凉柔软之感自眉心传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嗡——
    剎那之间,一股沛然精纯的神魂之力竟自任宣眉心狂涌而出,如毫无徵兆,更不设防,直直衝入他的识海!
    这股神魂之力,与他自身刚猛霸道者截然不同。
    其念灵动,其意精微,其法巧妙,其中蕴含的正是《剥虑抽思法》千锤百炼的无数感悟与心诀。
    如何更轻柔地剥离“烦恼丝”,以求不伤己身分毫。
    如何更隱秘地编织神魂罗网,令敌手墮入其中而不自知。
    如何於电光石火间,將数十根“烦恼丝”凝成一根无坚不摧的“神魂刺”,行雷霆一击。
    凡此种种,皆是任宣身为脑相峰小峰主自幼修行,耗费十数年光阴一点一滴积攒下的心血结晶。
    是她功法之根本,是她压箱底的秘辛。
    此刻,她竟以“神魂共鸣”这等凶险无比的法门,將这一切尽数灌输给了陈默!
    神魂共鸣,乃是神魂层面的水乳交融。
    施法者,须得洞开自家识海,不设分毫防护,任由对方长驱直入。
    在此期间,受法者若稍存歹念,便可轻易反客为主,轻则重创其神魂,重则就此吞噬,永绝后患。
    她这般行事,赌的便是陈默的人品。
    她竟是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全然押在了陈默一人身上。
    陈默感受著那股涌入识海的暖流,感受著其中属於任宣最纯粹的念头与感悟。
    良久,那股神魂暖流方才缓缓退去。
    任宣娇躯微微一晃,本就苍白的脸蛋此刻更是失尽血色,比之陈默尤甚。
    她向后退了一步,与陈默拉开些许距离,那双本就红肿的杏眼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浓浓的水雾。
    她抬起头望著陈默,声音带著一丝哽咽与颤抖,低声说了四个字。
    “我不想死。”
    陈默心头一窒。
    他望著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偽装暴露出內心最深处恐惧的少女,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也不要死。”
    任宣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做解释,也没有等陈默的回应。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那一眼之中有恐惧,有恳求,亦有一丝託付。
    然后,她转过身,像来时一样失魂落魄,一步步走出了洞府,很快便消失在了清冷的月色之中。
    洞府內,復归寂静,只剩下陈默一人。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属於少女的冰凉与清香。
    “我不想死,你也不要死。”
    她到底意识到了什么?
    是何等样的恐惧,能让这位心志坚韧、在万人之前亦能谈笑自若的小峰主崩溃至此地步?
    是三日后与石破天的那场决战?
    不,不对。
    她所担心的,绝不仅仅是这一场爭斗。
    陈默的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了宋天成的身影,闪过了那枚诡异的黑色“影屑”,闪过了那张正在无声无息间笼罩整个百相门的无形大网。
    他忽然明白了。
    任宣身为脑相峰小峰主,其功法专攻神魂,对人心之变、对危机之兆感应远比常人敏锐得多。
    她一定是从宗门最近这诡异的气氛之中“看”到了,或者“感觉”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足以让她们万劫不復的未来!
    所以她才会如此恐惧不安。
    所以,她才会不惜冒著神魂俱灭的奇险,將自己最核心的传承毫无保留地交给自己。
    因为在她看来,在这场即將到来的滔天风暴之中,唯一有可能带著她们闯出一条活路的人,只有自己!
    一股前所未有的份量沉甸甸地压在了陈默的肩上。
    他从此不再是为自己一人而战。
    他的背后,站著任欒欒,站著任宣,站著整个目相峰和脑相峰的存亡。
    他输不起。
    一次都输不起。
    陈默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將万千杂念尽数排出脑海。
    然后,他重新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
    他的心神一半沉入体內疯狂炼化药力,弥合伤势。
    另一半,则完全沉浸在任宣刚刚传给他的那些神魂感悟之中,开始疯狂地推演、参悟。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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