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亲自开口道歉,便是定论,无人再会追究。
    事情便这样截了尾。
    勒昂阴沉地看了她几秒,转身、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萨因茨迅速安顿好球馆的秩序,又找人来给她做了大致的检查,她很好,只是在躲避椅子、摔倒那刻把膝盖磕出了点血。
    坐在回去的车上,阿珀摸着膝盖,叹了口气。
    简直是个浑身引线的炸弹。
    她如果真要和他结婚了,她一定会在某天半夜不小心梦游,不小心走进厨房拿起刀,不小心站在床边砍下去。
    阿珀下意识又叹了口气,紧接着,就屏住了呼吸。
    斯图罗在看她。
    她对他的视线格外敏感——不、应该说,无论是谁,被她的养父的视线盯着,被那股沉甸甸的重量压着,都会难以忽视。
    阿珀顶着那道视线,不吭声。
    她觉得,斯图罗·蒙塔雷,
    大概率猜出她是故意的了。
    她难以形容那种感觉,但阿珀就是能感觉到,他肯定一开始就知道了。
    他是怎么想的?
    他会觉得她不够理智吗?会觉得她的行为不符合她的身份吗?
    她不知道。
    她的养父没有问她刚才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打算主动说。勒昂那番话是有点羞辱到她,可她好像也没有必要和她的养父讲。
    如果她妈妈还在的话,她向她讲起这件事,女人大概会安慰她,然后让她忍一忍,不要和别人起冲突。
    如果她出生在另一个家庭,她的父母或许会愤怒,会想尽办法帮她讨回公道。
    那么她的养父呢?
    如果她告诉了他一切,他会说什么,又会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从来都猜不透斯图罗·蒙塔雷在想什么。
    阿珀低头,摸着贴了纱布的膝盖,莫名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蒙塔雷家收养她两年后,她终于在家庭教师的监督下恶补完小学课程,被送入了最好的私立初中。
    但那个年纪的同龄人并不友善。
    如果说那些人在塔尖,那她就在谷底。两年的富足生活不足以抹去困苦生活留下的习惯,也无法弥补十多年的出身和观念差异。
    她的到来像给这群塔尖长大的同龄人一个释放口,所有的恶意都奔涌向了她。
    她不想给她的养父添麻烦,也不想被当作麻烦,储物箱里的“惊喜”被她丢出去,桌子上的“惊喜”被她用力刷洗干净,面对下课后直接的恶意,她总是会多备一套校服,将湿透、脏污的那套拧干,装到包里,回去偷偷洗净晾干。
    直到他们开始猜测她当年到底是怎么进入蒙塔雷家的——是她的母亲爬上谁的床,还是跪着求来的恩赐,她才握着一直藏在袖口的小刀,狠狠戳向了那个人一张一合的嘴。
    她想彻底划烂他的嘴,但他躲闪了一下,她只做到了一半,一到半个巴掌长的口子从嘴角延伸到脸颊。她养父的手下赶到学校时,场面已经乱作一团。能进这个学校的学生背景都不简单,对方的父母不是善茬,家底丰厚,听说甚至还认识其他黑手党组织的内部人员。
    她青肿着嘴角站在一旁,听着那对男女颠倒黑白,那个男孩红肿着眼,捂着脸,死死瞪着她,暴怒中掺杂着幸灾乐祸。
    是的,他们清楚得很,她的靠山只有蒙塔雷,如果他们一怒之下丢弃她,那在场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般碾死她。
    她做好了回去承受怒斥的准备,也做好了明天就会重新流落街头的准备,甚至想好了逃跑路线、以及怎么才不会被学校那群家伙找到。可当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和往常一样,连养父的面都没见到,只是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桌子和储物柜里没有垃圾,那个男孩也没出现在学校。
    她心惊胆战地等,一天、两天、叁天,桌子和储物柜里依旧干净,她右后方的位置依旧空着,没人再填上那个位置。
    之前的霸凌仿佛只是一场噩梦,所有人都回归了正常,甚至开始有人给她热情打招呼,她安稳度过了初中。到了高中,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手段,学会利用自己的资源——尽管和刚高中毕业就有好几家公司和地产在名下的安缇不同,她有的只是一张副卡和金额还算可观的零花钱。但她很早就学会了狐假虎威,高中叁年,大部分时间她过得不差。
    可她一直不能理解。
    那个时候,她的养父是在给她撑腰吗?还是说,他只是为了蒙塔雷家族的体面?
    可在她第一次被冷水浇了一头的时候,他又在哪呢?
    阿珀又摸了摸伤口,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她吸了一下鼻子,将那股莫名其妙的委屈压了下去。
    他们本身没有血缘,他已经尽到了该尽的义务,她也没有资格期待什么。
    背上被触碰的地方,渐渐冷了下去,不知何时,那道视线也收回去了。阿珀静静坐着,听着发动机轰鸣,沉默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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