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苦著脸,掰著爪子算起来:
    “我活了三百多年,前六十年懵懵懂懂,六十多岁才修出第五轮,有了些记忆。后来两百七十七岁那年,好不容易在肚子里凝聚出一口灵气,突破了练气,这才算有了如人般的神智。又独自修炼了七八十年,才堪堪练气三层……”
    它喘了口气,眼泪都快下来了:
    “道友你是不知道,现在就算我想凝,也得再花六十来年!你这样还不如杀了我得了!”
    见贵迟又要抬手,它赶紧换了个说法:
    “六十年啊道友!以你的天资,六十年怕是早就筑基了,就是要给后辈用也不差我这一口。”
    它说著,忽然瞥见院中那棵大榕树,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道友你看!我家也有一棵白榕树!这是缘分!咱们是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
    贵迟的手顿了顿。
    白榕树。
    他想起来了。书中那只与李通崖深交的狐狸,家里確实有一棵白榕树。
    李通崖重伤垂死时,它满山跑了五年,寻来一株疗伤灵草。可惜赶到时,人已经没了。它一只狐狸坐在岸边哭,说李通崖你死了,我还有一百多年可活,往后没有你,我可怎么过。
    倒是个意气的。
    他面色缓了缓。
    “你这狐狸倒是厉害,练气三层就能开口说话不说,这客套话也是一套一套的。任你说破了天,將我牛儿打成这般模样,就想两句好听糊弄过去?”
    红狐狸连连摇头,许是第一次真正与人交流,这人话说的也是越来越顺:
    “不重不重!你的牛伤得不重!它皮毛厚实,看著嚇人,其实都是累的!累的!”
    它指著水牛,又指著贵迟,嘴里吱吱呀呀:
    “倒是它这身太阴法力,才是真祸事!道友不如自己早些吃了!哪日真要让它体內凝结出一口太阴之气,成了道,那才是真麻烦!”
    “哦?”
    贵迟的目光落在那狐狸身上,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那你倒说说,我在这山中十几年,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日跑了来,是何缘由?”
    那狐狸原以为这骷髏鬼要问它吃牛的事儿,心里头已经备好了七八套说辞,什么青池魔头,炼成妖丹……只等著他问,然后说出来嚇他一嚇,却没想到问的是这个。
    它愣了愣,老老实实把肚子饿的事儿讲了一遍。
    “我我我也不知怎的,明明吃饱了睡的,醒来就饿得慌,饿得心慌,饿得……饿得就想找吃的。顺著味儿就过来了,真没想惹事……”
    贵迟听著,双目微微一凝。
    他想到什么,却没再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原来如此。那咱们还是说说,你大伤我牛儿的事吧。”
    那狐狸心里叫苦,这骷髏鬼怎么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它想了半响,一咬牙:
    “我观道友剑术了得,却还……却还无一把趁手的法剑?”
    贵迟没说话,只是看著它。
    那狐狸见有戏,赶紧往下说:
    “前些年,有一只火鸟在山下吃了人,惹得祖奶奶不快,隨手就將它打出去了。那会儿我刚好在场,祖奶奶隨手赏了我一根火鸟毛……”
    贵迟的眼睛微微一亮。
    能让它口中“祖奶奶”出手赶的妖物,不是紫府,也至少是筑基后期。
    一根那样的火羽,虽不能直接炼成法剑,可若在炼製时掺进去,威能至少添三成。
    “若如此。”
    他开口:
    “这事便过去了。”
    那狐狸长舒一口气,却又忍不住好奇起来:
    “我观道友剑术了得,是北方山上下来的?”
    贵迟看了它一眼,才道:
    “我就是这黎涇山下的,得了些机缘。至於是不是你说的那北方山上,我便不知道了。”
    那狐狸也是聪明,听他这么一说,便不敢再打听。
    它拱了拱爪子:
    “我常年居於白榕树下,他们都叫我白榕狐。敢问道友姓名?”
    贵迟点点头,也拱了拱手:
    “贵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院子有些破烂,我还需收拾收拾。等道友送来火羽,再与道友畅聊。”
    语气淡淡的,不冷不热,既没有拒它千里,也没有太过客气。
    那狐狸连连应是,一溜烟跑入深山去了。
    ……
    等它走远,苗苗从树后扑了过来。
    她一把抱住贵迟,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看著那张凹下去的脸,看著那双深深的眼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弟……你怎么……怎么成这般模样了?”
    贵迟看著她,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在那张瘦削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饿的。”
    “苗苗姐,这山里还有吃的没有?我饿了。”
    苗苗一愣,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笑,忙不迭地点头:
    “有有有!灶上还温著粥,我晚上熬的,我这就去热!还有山菌,还有醃菜,还有……”
    她絮絮叨叨说著,转身就往灶房跑。
    贵迟看著她跑远的背影,鬆了一口气。
    然后他蹲下来,看著趴在地上的水牛。
    那牛浑身是伤,皮毛烧得一块一块的,趴在那儿喘著粗气。可那双眼睛还望著他,湿漉漉的,里头有委屈,有討好,还有一点点怕。
    “起来吧。”
    水牛挣扎著站起来,四条腿还在抖。
    贵迟引著它进了院子,走到那棵果树跟前。树上掛著第四颗果子,还没熟透,青多红少。
    他伸手摘下,递到水牛嘴边。
    水牛愣住了。
    “牛儿。”
    贵迟的声音很轻:
    “那狐狸说得没错,你本就是人间的一道菜。”
    水牛的眼泪落下来,四条腿一软,匍匐在地上。
    贵迟摆了摆手。
    “我不吃你。”
    他顿了顿。
    “你护持了我数年,跟在我身边,也多活了这么多年。因果两清。”
    水牛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可你方才寧死不退。也是个知恩义的。”
    贵迟看著它:
    “我便再给你一桩造化。”
    他伸出手,一指点在水牛眉心。
    一道法诀,缓缓渡入它的意识之中。
    正是《太阴月华养轮经》。
    “那夜里,你驮著我游湖才有了这机缘,原也该有你一份。”
    他收回手,站起身。
    “往后,你便自去吧。”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道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又说了一句:
    “若是得了道,自个机灵些。若是被抓了,问起你来,也不必硬撑著,尽可將那夜的事说了去。”
    说完,他转身往灶房走去。
    身后,水牛伏了很久很久……
    ……
    ps;追读三百了,老规矩,留言加更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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