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舟回来后和爸妈打了声招呼,吃完饭就出门溜达了。
    傍晚时候,閒著没事的周行舟来到了舞厅。
    棉纺厂有舞厅电影院等娱乐设施,员工福利非常好。
    舞厅通常晚上七点开门,十点关门,节假日六点就会开始。
    大部分人都是回家看电视,厂里职工收入都很稳定,儘管这几年物价上涨,但是工资也稍微涨了一些,逐渐买得起电视机了。
    电视机不需要一家一台,一个员工宿舍有一台就够了,男工女工聚在一起开电视,远比在干扰太多的舞厅跳舞更好。
    宿舍里的其余男女也会给单身男女创造机会,这种事情在舞厅就不可能。
    舞厅有的是捣乱的人和碍事的领导,漂亮女工在这里会被油腻的领导搭訕,对很多靦腆的少男来说,非常不友好。
    再加上一部分去游泳池电影院,一部分出去散步喝酒,还有大部分人都成家立业不会经常来舞厅,所以每天分流到舞厅的並不多。
    纺织厂以女工为主,每天八小时工作,一直都要忙著看机器。
    工作时间为三班倒,第一班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第二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第三班从十点到隔天早上六点。
    一线女工的工作强度非常大,五十岁的女工早就退休了。
    通常四十岁以上就会找关係,撒泼打滚哭闹送礼之类的,好说歹说的求著给安排到清閒岗位。
    女工基本是18~40岁之间,30岁以上的就属於该想退路了。
    周行舟进来的时候刷的是脸,不是票和证。
    一进门,声浪和热浪便扑面而来。
    一开始看不清楚人,首先看到的就是一个很有特色的球面镜反射灯(宇宙球灯)在缓慢旋转,將彩色的光斑投向四周。
    头顶还有几盏射灯,有规则地照亮一些昏暗的角落。
    此时喇叭里放著迪斯科音乐,几对年轻的男女正在欢快地跳著流行舞。
    空气中混合著香菸味、瓜子味、水果糖的甜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从车间里带来的棉絮味。
    周行舟走向一个空桌,在適应了这里的光线后,也看清了这个舞厅里的百来號人。
    不少女工刚刚洗过澡,换下了工装,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连衣裙、高跟鞋,有的还精心烫了头髮。
    这些年轻的姑娘是舞会上最亮丽的风景线,三五成群,既兴奋又羞涩地坐在长条凳上,等待著被邀请,或彼此说笑著练习舞步。
    也有一些三十岁上下的少妇,有著一种毫不在意其余人目光,独自坐在那里的淡然感。
    年轻的男工多数穿著白衬衫、西裤和皮鞋,有的看別人跳舞,有些犹豫不前,不断地偷看那些漂亮女工,因为闷热和紧张的关係,满头是汗。
    勇敢的,早就邀请女工一起跳舞了。
    舞池里也有四十岁的中老年人和二三十岁的女人跳舞。
    也有三四十岁的女人和四五十岁的男人在跳著很专业的舞蹈。
    这类一般属於固定的“明星搭档”,是厂文艺队的骨干。
    他们跳著標准的快三、慢四、探戈,动作规范优美,是全场瞩目的焦点,年轻人会围在旁边偷偷学步。
    因为跳舞搞出各种狗血事情的案例,一直都存在。
    工厂里的男女关係一直都很混乱,农村地区的男女关係也混乱的很,城市男女去农村之后也会混乱的很,农村男女到城市之后还是混乱的很。
    所以男人女人混在一起的场所,混乱才是正常。
    再混乱,也要保持表面的体面。
    周行舟刚坐下,就有一个穿著长裙带著头带的女人走过来,她的裙子像是橘子汽水的顏色,年龄二十七八岁,有著一股文艺范。
    “周周,来跳舞吧!”徐京香微笑著打招呼。
    周行舟微笑著说:“不了,我就是看看,穿的拖鞋没法跳舞。”
    和周围穿高跟鞋和皮鞋布鞋的人比起来,穿拖鞋来舞厅的周行舟有些衣冠不整的意思了。
    徐京香微笑著坐在了周行舟的身边。
    “你是周厂长的儿子吧?”
    对方认识周行舟,但是周行舟不认识她,属於贸然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打招呼。
    “嗯。”周行舟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一般这个时候就该识趣的走人了,不过徐京香没有走,依旧是坐在周行舟身边而不是对面。
    “我叫徐京香,我爱人上个月被机器砸死了,我替他上岗,我之前是化肥厂小学的老师,今年刚过来。”
    周行舟閒著也没事,一边拿著桌子上的瓜子吃著,一边閒聊了起来。
    “化肥厂当老师不是挺好的吗?这里纺织厂的工作又累又辛苦。”
    徐京香笑著说:“肯定是纺织厂好,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我也这么认为,就是我老师时间久了,工作上的事情还不熟练。”
    两人说话的时候,附近桌子的男女都在听著。
    有人去对著dj说了什么,舞厅里的歌舞很快换成了舒缓的小曲儿。
    周行舟正聊著天,就有服务员送来了水果和糖,还有一瓶汽水。
    原来坐在椅子上等邀请的女生们也不理会那些男工人了,都拥挤过来凑热闹。
    徐京香一手放在了周行舟的腿上,“你以后就是我们厂的领导了~以后还请领导多多关照。”
    女人笑著恭维,意图明显的不能再明显。
    其余人看到这一幕也没有说什么,都是看热闹一样笑著。
    周行舟摆手说:“你们別围著我,该跳舞就跳舞,別站在我这里堵著,闷得很。”
    一群姑娘们笑著走了。
    有周行舟在这里,其余女人明显没有和男人继续拉扯的想法,男人们也感觉没意思,但是又不敢和周行舟甩脸色。
    棉纺厂这里有订单有工作,虽然辛苦一些累一些,但是工资不拖欠,在农业地区里属於顶级的良心企业。
    什么工厂老师傅敢骂厂长的段子,在这里根本不適用。
    服从管理不是一句空话,厂长没有威严就管不好这个几千人的大厂。
    周行舟也没有做什么乌烟瘴气的事情,別人能和女人搂抱跳舞,他也能。
    儘管穿著拖鞋,周行舟还是拒绝了徐京香,找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一起跳舞。
    两人还是一起在舞池里搂搂抱抱,慢慢摇晃起来。
    年轻人就要和年轻人一起,中年人也最好和中年男女一起,这才像话。
    纺织厂又不是化肥厂,根本不缺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早上岗就早赚钱,纺织厂大部分一线工人都是女工,十七岁的女工,母亲肯定快四十了,身体不適应高负荷工作,选择退休把位置给女儿是常態。
    通常十六七岁的女工实习一两年学徒,然后就会成为正式工。
    一米七五的身高对基本一米六的女工吸引力还是有的,除了身高之外还有帅气的模样和乾净的衣著打扮。
    纺织厂很多男工看起来就是那种长著鬍子的毛头小子,或者是一眼就感觉是乡下人的气质。
    能忍受三十多度闷热来舞厅玩的女人,眼光自然不一样,她们是瞧不上那些穿著军绿裤子的普通男工的。
    当周行舟入场没多久之后,一群身高一米六的男工和感觉没意思的同伴一起离开。
    徐京香还在坐著,还在维持著女文青和女知识分子的独特性。
    周行舟对这种虚假的知识分子一点兴趣都没有。
    和周行舟跳舞的是纺织厂的漂亮女播音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田彦箐。
    彦的意思是有才学的人。
    箐的意思是竹林或者小竹,可能意思是高雅独立的意思。
    不过厂里人都喊她燕青,都觉得她姓燕,总会夸她燕青名字好听,和人一样。
    田彦箐十八岁,是上任厂长的侄女,父母双亡。
    上任厂长犯了一些得罪人的错误被查了,田彦箐作为侄女也应该被开除,不过自从和周行舟关係好了之后,就没有人提起这回事了。
    此时两人一起跳舞,在闷热的舞厅里搂著彼此,说著悄悄话。
    “六月下旬我打算去电视台录製节目,你和我一起去吧,具体的等放暑假了再说。”
    周行舟找田彦箐是为了合作的事情,不是跳舞。
    田彦箐好奇道:“去录什么节目?干什么非要我去?”
    周行舟回答说:“你和我年纪差不多大,说话也工整没有腔调,比冷鈺婷她们標准。”
    两人贴在一起,在外人看来关係很不一般。
    “我这几天去找你玩,你妈让我远离你,说你们家是正经人家。”
    田彦箐露出委屈不高兴的表情,失落的看著一边,不去看周行舟。
    两人在舞池中摇晃,周行舟可以低头看到她那认真不高兴的表情,还有嘟著的小嘴巴和脸上在曖昧灯光下变得白皙的肌肤。
    “我妈就那样。”周行舟隨意说了句,“我最近很忙,我老家周谷乡要升级成镇子,我这几天要经常去乡下拍照做个丰收的宣传。”
    “以后我爷爷是镇长了,我们家的路子就又多了一条。”
    周行舟没有安慰田彦箐,而是说起了老家的事情。
    有些人就是早熟,十八岁的田彦箐比冷鈺婷和魏红玉都要早熟,迅速看向周行舟露出关心的温柔。
    “嗯,你们家四个兄弟,我就觉得你最有出息,知道轻重缓急,男人就是要忙些才好,学校上不上都无所谓,当大领导的有几个好好上学的?”
    周谷镇是乡还是镇,和棉纺厂的女工其实没关係。
    不过田彦箐从三岁到十八岁,一直都处於一个很特殊的人生起伏阶段。
    別人是一直穷,一直稳定,她则是上下起伏过,更容易选择出人头地的路,而不是安於现状。
    年轻美貌是张好牌,如果配合言行谈吐和恰到好处的野心的话,就是王牌。
    纺织厂里不缺有好牌的人,但是很少有人能打出王牌效果。
    两人正在聊天的时候,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伸手,用伸出来的食指在周行舟的后腰那里点了点头。
    周行舟回过头,就看到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女对著自己笑,在她身边还有两个穿著白色吊带裙的年轻姑娘。
    “先停一停,打扰你一下。”李巧巧看著周行舟和他抱著的田彦箐,落落大方地说:“大学生,问问你个事情行不行?”
    周行舟搂著田彦箐站在一起,对著三个女生礼貌说:“请问吧。”
    看到周行舟老老实实的回答,为首的女生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叫李巧巧,我妈是捲菸厂的,来你们这里玩,你就是周行舟吧?”
    周行舟微笑说:“yes!”
    李巧巧脸上笑眯眯,“你还会英语啊?”
    “正常用英语交流没问题,也看得懂外国机械的说明书和型號,你呢?你也是大学生?”
    周行舟在成绩上並不谦虚。
    李巧巧尷尬地低著头吐了吐舌头。
    李巧巧怂了后,旁边的李佳佳笑著说:“李巧巧数学就没及格过,语文英语也常年不及格,她妈天天给她吃核桃补脑子,这不是没办法了,过来找你们家取取经了。”
    另外一个女生说:“李佳佳和李巧巧是姐妹,我是她们邻居王意欢,我妈陪著她妈一起来的。”
    白云市四大厂里,棉纺厂和烟厂都是女工大户,酒厂和化肥厂就没有这么高的女工比例。
    市里各个大企业之间都互相认识一些,几个厂长会去开会,开会的时候就认识了。
    周家情况特殊,因为四个儿子都有出息的关係,很容易被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女询问教育问题,逐渐就熟悉了。
    周行舟鬆开了田彦箐,“那我回家看看吧,这里太吵了,我妈现在估计该做饭招待你们了。”
    王意欢笑著说:“我们吃过饭了!”
    周行舟还是要回家,因为自家母亲就是一个小学都没正式毕业的乡下女人,她懂个屁的教育。
    毕竟是自家妈,她丟了人,自己也没面子。
    “回去说,上门就是客,我家里有刚弄到的外国磁带。”
    周行舟的话引起了三个城市女孩的兴趣,三个青春期的城市女生正是喜欢潮流音乐的时候。
    “我们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家,这两年厂子会建新房,到时候会解决不少单身职工的住宿问题。”
    周行舟又对田彦箐安抚了一句,瞬间让箐箐姑娘嘴角上扬了起来。
    三个外来姑娘和周行舟一起朝外走。
    她们三个脖子上都是热汗,脸上也是青春蛋白,对视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微笑,是那种很容易莫名其妙笑起来的年纪。
    “周哥,你多高啊?比我高一头。”李巧巧打量著周行舟的身高,脸上又露出好笑的表情。
    周行舟也笑了笑,“一米七五,穿鞋的话一米七六,要是我头髮留长点估计就一米七八了。”
    “哈哈哈~”
    三个女生笑了起来,一起手拉手和周行舟一起下楼,横行霸道挡住了路,导致上下楼的人都给他们让位置。
    王意欢爭抢著说:“周哥,你怎么不去京城上大学?”
    “去了京城就不能在家里了,也见不到你们了。”周行舟笑了笑。
    三个女生听到后,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四人都处於会发神经病的年龄,笑口常开。
    李巧巧期待地问:“那你有没有女朋友?”
    王意欢举起手,比划了一个开枪的手势,一手指著周行舟的同时眯起了眼睛,一脸好笑地威胁说:“老实交待,不然枪毙你!”
    周行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著还亮著的天空,看著通往干部家属楼的林荫小道。
    “如果交一个女朋友要被枪毙一次的话,我现在浑身都是枪眼子!”
    “piu!”王意欢果断用嘴巴开枪,和两个女伴还有周行舟一起说说笑笑的回家。
    她们穿著很新潮的吊带长裙,露出肩膀胳膊和胸前一部分地方,不过发育的並不好,从个子到脸庞都是没步入社会的青春女高中生模样。
    不过毫无疑问,她们肯定是捲菸厂的接班人。
    四人刚到家门口,就见三个女人开门出来迎接。
    “在屋子里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了,聊什么聊的就这么开心?”
    李妈和王妈看著一表人才的周行舟,又看著三个脸上带著高兴喜悦的大姑娘,脸上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微笑。
    两人都喜欢自家女儿和好孩子一起玩,尤其是周行舟这种好孩子。
    “阿姨好,我们刚才说了学校的趣事。”周行舟礼貌地打招呼。
    李巧巧听到后忍不住又笑了,明明是说的恋爱事情,却说是学校的事情,这不是让人误会是学习事情吗?
    李巧巧低下头,用鞋掌在地面扭著,脸上都是忍不住的笑意。
    这人满嘴瞎话。
    真討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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