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休整,天才四更,便已准备起行。
    只是军中的气氛,较往日更加压抑了几分。
    一眾將士全都端著粥碗,低著头,沉默不语。
    这时,一名做军使模样打扮的人猛然摔了粥碗,朗声道:“弟兄们,如今咱们已经过了黄河,离得镇州是越来越近了!怎么著?难道真的要去和那些契丹贼去拼命吗?”
    “不愿意又怎么办?郭相公又不肯做皇帝!”一名士兵低头丧气道。
    “兄弟,別忘了,咱们可是刚刚在京师大索了三日,早就和朝廷结下了血海深仇,若是再立刘氏为天子。届时,这世上还能有咱们的活路吗?”
    “军头,你说怎么办?弟兄们全听你的!”底下的士兵闻听此话当即应和道。
    “无论郭相公愿不愿做这天子,都必须得做,否则咱们就將死无葬身之地!”那军使一挥手。
    “走!咱们去找王太尉和郭厢主,请他们向郭相公转达咱们弟兄的意思!”
    话音落下,上百號人齐齐摔了手中饭碗,全都拿了火把,乌泱乌泱地往中军大帐涌去。
    不远处,这相同的一幕,竟是在这大营中不断地重复上演。
    此时,中军大帐之內,王殷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而郭崇威则是老神在在地端坐在一旁饮茶。
    王殷忍不住埋怨道:“崇威,你说明公到底是怎么想的?在京城,那多好的机会,非是要奉太后那甚么劳什子的狗屁詔书!”
    “如今可倒好,竟是落得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闻听此话,郭崇威当即脸色一变:“太尉慎言,明公自有明公打算,你我只需听命便是,切勿再说这般犯上的言语!”
    “你……”
    王殷听到郭崇威竟敢斥责自己,脸上当即显露怒容,手指郭崇威,刚想开口,就见一名小吏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王殷正愁没地方撒火,一脚便將那小吏踹了跟头:“汝这廝怎敢擅闯中军?”
    那小吏挨了一脚,顿时疼得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然而还是没有忘了正事,连忙深吸了一口气,忍著疼痛,朝著王殷、郭崇威躬身行礼道:“两位大帅,祸事了!各营將士齐聚中军,把咱们给围了!”
    什么?
    王殷闻言神情大骇,立刻便冲了出去。
    郭崇威听后也是脸色大变,站起身来,三步並作两步地跟了上去。
    营啸,又叫炸营,是古代军中最为可怕的一种情形。
    一旦发生,军队几乎必然溃散!
    为何?
    只因为军中法令极为严苛,动輒处死。
    士兵长期处於这种环境下,精神都变得极为压抑,甚至不少人都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
    因此,每次军队打了胜仗,都会允许將士奸淫掳掠一番,以此释放心中的这股子戾气,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屠城的习惯……
    待王殷、郭崇威出得帐去,只见將士们只是举著火把,围了大帐,並没有发生持械互杀的现象发生,心下顿时就安定了不少。
    哪怕是悍將王殷,在面对这一眾如狼似虎的將士之时,也是颇为胆怯,勉强挤出了一抹笑容,对眾人拱手行礼道:“各位弟兄们,星夜来此,到底有何要求,不妨直说!”
    那军使挤到近前,朗声道:“王太尉,我等弟兄没有旁的心愿,只希望郭相公能做得天子!”
    “没错!”
    这时,人群之中又有一个都头站了出来,声援道:“郭相公也休想独善其身!”
    王殷不禁有些疑惑:“都头所言何意?”
    那都头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嘲弄,这等货色竟也能做得太尉?
    不过,转瞬就收了鄙夷的神色,朝著王殷施礼道:“太尉,皇帝是郭允明杀的,京城是王峻王太尉下令屠的。郭相公洗脱罪名,又得尽好处,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总不能他郭相公做了忠臣,让我们这群弟兄们妄做小人!”
    此言落下,眾人皆惊!
    这时王殷才回过味来,望向不远处濮阳驛馆的方向,一双豹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敬畏。
    是啊!
    郭威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却把所有的问题都给解决了!
    最关键的是,这皇帝宝座並不是郭威自己想要坐的,是三军將士求著他、逼著他坐的。
    甚至郭威都可以说,他做这天子並非是为了个人荣辱,而是为了救这帮逼杀皇帝、劫掠京师的將士们的性命!
    郭威肯做这天子,反而让河北大军的將士们都欠了他一份天大的人情!
    待开国之后,这些骄兵悍將还好意思提什么拥立之功吗?
    如此心机,何其深沉!
    那自己在京城中,与李洪威、宋偓走得太近,是不是已经犯了郭相公的忌讳,可还有补救的机会吗?
    念及於此,王殷不禁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此时,在场眾人也都反应了过来,全都大声呼喝道:“绝不能让刘氏重登帝位,否则咱们必將死无葬身之地!”
    “没错!郭相公今日必须得从了弟兄们,非做那官家不可!”
    又一名小校站了出来,揖手一礼道:“还请诸位太尉在前头引路,与咱们弟兄一同去向枢密相公请愿!”
    话音落下,王殷、郭崇威等一眾大將便在將士们的簇拥下涌向了濮阳驛。
    大军数万將士手中的火把,宛如一条升腾的火焰巨龙,仿佛要將这片漆黑的天空彻底焚烧殆尽。
    不远处的山丘上,几道人影稀疏地矗立在那里,正在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元朗啊!”
    “卑职在。”
    “回头將那几名小將带回见我。”
    “喏!”
    说话间,这一帮將士举著火把,已经来势汹汹地衝到了濮阳驛前。
    门口的卫士见到如此情形,当即进入馆驛之內。
    不多时,郭威闻讯出了馆驛,见王殷、郭崇威、曹胤、白重赞、李荣、侯益、焦继勛、宋偓、李洪威等將全都单膝跪地,躬身礼拜。
    眺望远处,竟还有不少士兵举著火把,正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郭威虎目一凝:“尔等这是何意?”
    王殷揖礼道:“少帝昏聵,宠信奸佞,迫害忠良。致使国事日衰,契丹南寇,百姓罹难!今社稷有倾颓之危,生民有倒悬之急!故臣等乞请明公,以天下苍生黎庶为念,承接天命,克继帝统!”
    郭威听后满脸怒容,厉声呵斥道:“吾受先帝知遇之恩,岂能做此不义之事!何况,天子之位已定,尔等焉可自专?”
    说罢,怒地一挥衣袖,转身便回了馆驛,並令卫士插上了大门。
    过不多时,只听得『嘎吱』一声,竟是连客舍的房门都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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