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质抬起头,正遇上怒气冲冲走进来的王峻,顿时便是一脸茫然。
    不是你跟我说,你军务繁忙,五品以下文武官员调动不必向你报备吗?
    这份名单里,品级最高的曹彬与李处耘也不过才是正八品上,我若报了你,你岂不是还要大发雷霆?
    然而,范质也只敢在心中腹誹罢了,面对王峻这位被郭威钦定的『本朝开国第一功臣』,范质可不敢犟嘴,只是將札子递了过去,却也不答话。
    王峻看过之后,原本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脸上的愤怒也逐渐消失。
    哼!
    算这小子识相!
    否则老夫定要参你这阴结党羽之罪!
    隨后冷哼一声,將札子隨意地丟在桌子上,转身扬长而去。
    若问王峻为何这么憎恨郭侗?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郭威称帝之后,將从前郭府內的许多奴僕也都带进了宫里。
    王峻素与郭威相交甚厚,哪里能认不出这些面孔熟悉的下人。
    最关键的是,王峻有次听到两名宫人感嘆:“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咱们也能住得进宫里来啊!”
    “是啊!若不是二郎君修得那条地道,只怕咱家也落得杨府那般的下场!”
    “嘘!慎言……”
    王峻哪里还能不明白,郭家能脱得大难,全都是靠了郭侗对於局势的精准判断。
    可越是这样,王峻心里便越恨啊!
    他与郭威交往多年,郭侗是怎么忍心见死不救的啊?
    倘若郭威一家也都死了,他心里还能平衡点。
    但见到郭威一家还能如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天知道他每日回到空荡荡的府里,內心中又是何等的孤寂与煎熬!
    他儿子王琮可是与郭侗一般年纪,但他却不在了。
    不知不觉,甚至王峻都不自知,他对郭侗的憎恨竟然已经慢慢地超过了刘承祐。
    一旁的范质虽不知这等隱情,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王峻与郭侗之间似是有些齟齬。
    国朝初建,权臣就和储君之间產生了矛盾。
    一个处理不好,社稷恐有倾覆之危啊!
    不行!我得马上去稟报陛下。
    念及於此,范质当即就將那道被墨水侵染的札子收了起来,连忙往宫里赶去。
    此时,紫宸殿內,郭威与郭侗父子两人正在敘话。
    “皇儿,果然如你所料。各地藩镇,除刘崇之外,甚至就连慕容彦超在內,全都接受了朝廷的封赏。”郭威不禁发出一声讚嘆,看著郭侗的眼神也愈发满意。
    郭侗连忙躬身回道:“此皆父皇洪福齐天!”
    郭威抿了口茶水,开口道:“对了,慕容彦超將后赞那廝给杀了,首级也送到了京师。”
    后赞,就是刘承祐逃至赵村时,被李业派出去寻找吃食的那人。
    宋偓带兵追到土地庙,后赞觉得刘承祐必定是难逃一死,便带著几个人东向逃到兗州,投奔了慕容彦超。
    数日之前,朝廷使者前往兗州册封慕容彦超。
    慕容彦超深知凭藉自己的实力,根本无法与郭威抗衡,便杀了后赞,以示对郭威臣服。
    “还有,李业也被李洪信给送回来了。”
    闻听此话,郭侗一双星眸之中不禁闪过一丝诧异:“这李洪信倒是果决的啊!”
    许是听出了郭侗话中的別有深意,郭威顿时疑心大作:“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阴谋?”
    也难怪,现在郭威见到李家之人,便觉得他们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郭侗连忙宽慰道:“现在李家人一心只想求存,不会有別的心思,父皇切莫为了他们而忧虑。”
    郭威闻言,虎目之中疑虑稍减,轻轻点了点头。
    对於李家人而言,无论是郭威贏,还是刘崇胜,都与他们无关了。
    隨著陈王刘承勛的『病逝』,这天下兴亡便与他们就都没了意义。
    郭侗收起了眼中的玩味,正色道:“父皇,眼下应当忧虑的应当是如何抵挡刘崇!”
    “可各地藩镇……”郭威显然更加担心会被群起而攻之。
    “父皇,怎的又担忧起了他们?”郭侗朗声回道。“在朝廷与刘崇分出胜负之前,各地藩镇绝计不足为虑!”
    “为何?”郭威不解道。“一旦有藩镇与刘崇勾连,则国朝於转瞬间將有覆亡之危!”
    郭侗放下手中茶杯,沉声道:“父皇,您这是当局者迷!儿臣还是那一句话,谁贏!他们帮谁!”
    “哈哈哈哈哈!”闻听这熟悉的话语,郭威再也忍不住,不禁大笑起来。
    郭侗的这一句话,算是彻底戳破了这个时代武人那善变的嘴脸。
    旋即,再看向郭侗的眼神也是充满了欣慰。
    待他扫灭天下群雄,他家这儿子定能坐稳这江山。
    “倘若照你所言,那朝廷给他们加官晋爵岂不是白费了这番心思?”
    “非也!”郭侗轻一摆手。“父皇,只要朝廷打贏了刘崇就不算白费。”
    “你是说暂且安抚住他们?”
    “不止如此!”郭侗顿了顿。“朝廷打贏刘崇,便可携大胜之威,適当调整藩镇。”
    郭威一双虎目之中,顿时爆发出灼灼精芒:“移镇?”
    “自是如此,也理当如此!”
    听到郭侗所言,郭威不禁嗤笑道:“好个理当如此!”
    隨即脸色又迅速沉了下来,轻嘆道:“儿啊!你可知这何其艰难!”
    李从珂、石敬瑭乃至於李守贞,全都是因为移镇而引起的叛乱。
    闻听此言,郭侗也是脸露凝重,沉声道:“父皇,再艰难也要做!”
    “况且,天下藩镇除却河东之外,当以青州符彦卿、襄州安审琦为最强!若能使他二人移镇,则天下群雄莫敢不从!”
    听著郭侗话中的语气,郭威便知自家儿子已有腹稿:“皇儿,你有何想法不妨直说。”
    郭侗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父皇,儿臣听说符令公家有一女,传闻中有凤仪之姿,李守贞因之而反叛,更是拜了父皇您为义父……”
    郭威听完,顿时有些震惊:“皇儿,你可知我那义女可是比你足足大了六七岁啊!”
    郭侗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丝毫不以为意:“那又如何?”
    “只要能够安定社稷,纵使她丑似无盐,我也会娶她!”
    “更何况我听闻她颇为美貌,也只比我大了区区几岁而已!”
    郭侗所说的便是平卢节度使、符家四郎符彦卿的长女——符明华。
    符家,堪称是天下第一將门。
    符彦卿之父——符存审,堪称是后唐第一名將,生平从无败绩,號为常胜將军。
    符家一门九子,各个是当世豪杰,全都曾手握重兵。
    李守贞那般暴躁的性子,为何一直等到將符明华抬进了门才造反呢?
    就是想要借著符家的威势,搅弄风云,迫使朝廷分心东顾,不敢把全部的精力都压在西面。
    可以说,若是这天下还有所谓的门阀贵胄,那符家便是一等一的世家大族。
    因此,想要迎娶符氏女谈何容易?
    李崇训能娶到符氏女,那是因为李守贞乃是享誉天下的驍將。
    最关键的是,当时李守贞隱藏的极好,並没有暴露出想要造反谋乱的野心。
    而现在郭威已经开国称帝,没有退路可言,人家又怎么愿意豁得出身家性命来呢?
    思忖良久,郭威方才说道:“这事只怕是不太好办!”
    旋即沉默一瞬,又道:“这事若是弄不好,恐会伤了皇家顏面!”
    郭威不想打击儿子,因此才把这事说的比较委婉。
    这哪里是会伤了皇室顏面的事?
    这简直是关係到了国家的生死存亡!
    倘若符彦卿拒绝了郭威的联姻,天下藩镇会作何猜想?
    符家对郭威没有信心!
    一旦信心崩塌,王朝覆灭可就是转瞬之间。
    因此,对待这件事情,郭威必须慎之又慎。
    郭侗似是猜到了郭威心中所想,当即回应道:“符令公非是莽撞人,料想定会回护朝廷威严。”
    “儿臣以为,可以派出使者先与符、安两位令公先谈著。等到朝廷平了河东,二人自会作出明智的选择!”
    “而且,如若世人得知皇室將与符、安两家联姻,也会对朝廷更有信心。”
    郭威顿时眼前一亮。
    对啊!
    这事只要放出口风,天下人就会认为符彦卿、安审琦是心向朝廷的。
    那么就算还有人想要再趁机作乱,也绝计不敢在此时冒头。
    正在此时,只听得郭敦那浑厚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启稟陛下,范相公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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